上周六晚上九点半,我挤在城市北郊那家叫“篮筐下”的球馆前台等位置,老板老周叼着个烟卷在给几个放暑假的小孩调篮筐高度,T恤后背湿得能拧出水,看见我就扔过来一瓶冰脉动:“等着啊,还有20分钟那队包场的就走了,给你留了最靠里面的场地。”我盯着他前台墙上挂的那个皱巴巴的A4纸相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27个名字和对应的数字,最多的五万,最少的五百,那是3年前他最惨的时候,常来打球的球友凑给他的房租钱,那天散场之后我和老周蹲在球馆门口吃烤串,他咬了一口肉串含糊地说:“前阵子收拾仓库翻到当初写的转让通知,那时候我都觉得肯定撑不下去了,现在你看,周末的场地都约到下周了,啥叫牛逼?就四个字:我们还活着。”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从欠薪8个月还在踢中乙的年轻球员嘴里,从乳腺癌术后跑完全马的阿姨嘴里,从村超赛场边卖了20年卷粉终于看见自己家乡的球被全国人看见的老乡嘴里。“我们还活着”从来不是一句卖惨的抱怨,是所有和体育绑在一起的人,咬着牙熬过低谷之后,最硬气的宣告。
球馆老板老周:把“转让”贴撕了第三回的时候,我知道我们还活着
老周以前是省队的替补后卫,28岁因为膝盖伤退役,攒了10年钱加上父母的资助,2019年底开了这家“篮筐下”球馆,开业头3个月生意好得超乎他预期,散客场天天满,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招了80多个小孩,他甚至已经在看第二家店的门面了。
然后疫情就来了,2020年春天第一次封控,他关了3个月门,房租一分钱没少交,刚开业赚的钱全填进去还不够,那时候他还乐观,觉得等解封了就好了,结果接下来的两年,封控断断续续,刚开几天又要关,培训班的课停了又开,家长们排着队来退费,最惨的时候整个球馆一周的收入加起来不到200块,2022年春天那次封控前,他把准备给儿子换学区房的20万首付拿出来交了房租,解封之后第一天,他就打印了转让通知贴在了球馆大门上。
“那时候真的想放弃了,我老婆说实在不行就把球馆转了,找个单位当体育老师也能活。”老周说,转让贴贴出去的当天晚上,有三个常来打球的老球友堵在他办公室,塞给他一个装着12万的塑料袋:“我们几个凑的,算我们入股,赔了算我们的,赚了再说,我们就想以后老了还有地方打球。”接下来的一周,陆陆续续有常来的球友给他转钱,五百、一千、五千,加起来凑了18万,他把名字都记在那张A4纸上,撕了转让通知,咬着牙接着扛。
2022年底放开之后,球馆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以前一周只有两场企业包场,现在周三到周五的晚上全被周边互联网公司、国企订走了;以前培训班只有80个小孩,现在3个教练带200个学生还排不开课;甚至有专门从邻市开车过来打友谊赛的球队,提前一周就要订场地,今年六一儿童节,老周搞了个青少年篮球赛,参赛的队伍有32支,奖杯都是他自己掏钱做的,第一名的奖品是全年免费打球的年卡。
我问过老周,现在大家都说体育行业是风口,你算不算赶上好时候了?他笑了笑指了指墙上那张A4纸:“哪有什么风口啊,以前我觉得开球馆就是做生意,现在才知道,这地方是这么多人的念想,很多人说体育是“非必需消费”,没钱了第一个砍掉的就是打球、健身的钱,但我这几年见了太多人,失业了要来打球,失恋了要来打球,家里老人病了压力大,下班了也要来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你说这是非必需?我觉得这是很多人的救命药,我们这些搞体育的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地方给这些人喘气,这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中乙球员小磊:拿了8个月每月2000块底薪的时候,我没想过退役
我认识小磊是去年夏天,那时候我去山东采访一支中乙球队,训练结束之后看见他穿着球队的训练服在夜市摆摊卖烤肠,面前的小牌子上写着“球员烤肠,10元3根”,摊前围了好几个认出他的球迷,他一边给人撒辣椒面一边笑着和人聊天,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小磊今年24岁,12岁进足校,19岁升上中乙一线队,他那时候的梦想是25岁之前踢上中甲,30岁之前能进中超大名单,结果2021年俱乐部投资方出了问题,开始欠薪,最惨的时候球队连去客场的大巴钱都凑不出来,他每个月只能拿到2000块的底薪,连房租都不够交,队友们陆陆续续走了一半,有的去当中小学体育老师,有的干脆转行去送外卖,有人劝他也走,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了,你耗着也没用”。
“我那时候也动摇过,但是一想到我从12岁开始,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5公里,脚崴了肿得像馒头还要练传球,练了12年就这么放弃了,我不甘心。”小磊说,为了赚生活费,他早上5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训练结束就去夜市摆摊卖烤肠,有次碰到城管查岗,城管也是球迷,认出他之后特意指了个不影响交通的角落给他:“你在这摆,我给你看着,别耽误你训练就行。”
去年年底,俱乐部换了新的投资方,欠的薪水全补上了,今年球队的目标就是冲甲,我上个月刷到他的朋友圈,他们队赢了关键的冲甲战,他在赛场上对着镜头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我们还活着”,他和我说,那场比赛赢了之后他拿到了一万块的奖金,第一时间给爸妈转了8000,给他们换了新手机:“以前我爸总说我踢球不务正业,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说他在直播里看见我了,说儿子你真棒。”
我见过太多人骂中国足球,说球员拿着高薪不干事,但我知道,像小磊这样的底层球员才是中国足球的大多数:他们没有千万年薪,没有粉丝接机,拿着几千块的薪水,要自己掏腰包买护具,受伤了不敢歇,就怕错过上场的机会。“我们还活着”对他们来说不是一句口号,是每一次跑满90分钟的底气,是每一次摔了又爬起来的执念,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但只要这些还在咬着牙坚持的球员活着,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58岁跑者张姨:冲过马拉松终点线的时候,我才懂“活着”不是喘气就行
去年厦门马拉松的终点线,我见过最戳人的一幕:58岁的张姨戴着粉红色的空顶帽,身上的参赛服印着“抗癌跑者”四个字,冲线的时候她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还活着”,周围的志愿者和跑者都在给她鼓掌,她边哭边笑,举着牌子绕着终点线走了一圈。
张姨是2019年查出来的乳腺癌,手术之后化疗了8次,头发掉光了,体重掉了30斤,那时候她天天坐在床上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连下楼买个菜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她儿子给她报了本地跑团的公益康复班,专门带癌症术后的病人做运动,一开始她走100米都要歇5分钟,教练就陪着她慢慢走,走了3个月,她能走完1公里,又走了半年,她能跑完3公里。
“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的身体还是我的,不是个装着癌细胞的容器。”张姨说,她从2021年开始报名半程马拉松,2022年跑了3个半马,去年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全马,用了5小时42分钟,比关门时间快了18分钟,现在她还是跑团的志愿者,每周都带着刚做完手术的病友走路,她总和那些哭着说不想活了的病友说:“你看我,切了一侧乳房,化疗吐得要死,现在都能跑42公里,你有啥不行的?活着不是光喘气就行,你还能跑,还能跳,还能为了个目标往前冲,这才叫活着。”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年轻人的,属于专业运动员的,是拿金牌、破纪录的高光时刻,但张姨让我明白,体育对普通人最大的意义,是帮你在最低谷的时候,重新捡回对生活的掌控感,你不用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能跑赢那个想放弃的自己,就够了。
从村超爆火到骑行热:活着的体育行业,终于长在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今年夏天我去了一趟贵州榕江看村超,现场的热闹程度超乎我的想象:路边的老乡背着娃站在梯子上看球,卖榕江卷粉的老板中场休息的时候脱了围裙就上去踢两脚,赢球的奖品是一头牛、两只羊、几筐本地的西瓜,没有高额的出场费,没有职业球员,但是场场座无虚席,全网的播放量破了百亿,有个本地的老乡和我说:“我们村踢了几十年球了,以前只有周边几个村的人来看,现在全国人都来看,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普通人的球,也有人爱看。”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变化:以前大家觉得健身就是去健身房撸铁,现在下班之后绕着城市绿道骑行的人能排成长队,路边的共享单车都抢不到;以前大家觉得球类运动只有篮球足球,现在飞盘、腰旗橄榄球、桨板成了年轻人周末的标配;以前大家觉得赛事都是高大上的,要在奥体中心办,要请明星来,现在村BA、村超火遍全国,老百姓自己办的赛事,比职业联赛还受欢迎。
总有人说,疫情之后体育行业恢复得太慢,我反而觉得,它不是恢复,是重生,以前的体育行业有太多泡沫,大家都想着搞高大上的项目,赚有钱人的钱,现在泡沫挤掉了,剩下的都是真正爱体育的人,都是真正需要体育的普通人,开球馆的老周活着,就有更多人有地方打球;踢中乙的小磊活着,就有更多喜欢踢球的小孩能看见希望;张姨这样的普通跑者活着,就有更多在低谷里的人能被拉一把。
“我们还活着”这五个字,从来不是说我们只是勉强撑着,是说我们还在往前走,还在往好的方向走,我上周在野球场上碰到个刚高考完的小孩,打球打输了蹲在地上哭,说自己发挥不好,对不起队友,我给他递了瓶水,说没关系,你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打回来,他抹了抹眼泪站起来,说了句:“嗯,反正我们还活着,就还有得打。”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迷人的地方:只要你还站在场上,只要你还没放弃,就永远有翻盘的可能,我们这些热爱体育的人活着,体育就永远活着,永远热气腾腾,永远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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