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呼和浩特的呼和塔拉赛马场采访,在后台休息区第一次见到19岁的骑师小海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相信这个看着还像高中生的小伙子,已经拿过3次地方平地赛的前三名,他蹲在路边啃半根水煮玉米,胳膊上还留着上个月被马咬的浅褐色牙印,看见我过来有点腼腆地站起来,攥着玉米的手关节上都是厚厚的茧子,连指缝里都沾着点马毛。
那天是当地年度赛马节的决赛日,小海要和他搭档了一年的赛马“闪电”一起冲击1000米平地赛的冠军,那天他赢了,冲线的时候他伏在马背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摸了摸“闪电”的脖子,风把他头盔的绑带吹得飞起来,我在看台上突然意识到:我们对骑师这个职业的认知,从来都太浅了。
别被“体重不过百”的标签骗了,骑师的自律远不止饿肚子
很多人对骑师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子矮、体重轻”,甚至有人觉得只要长得瘦小就能当骑师,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跟小海聊了半天才知道,体重控制只是骑师职业生涯里最基础的门槛。
国内平地赛的要求是,骑师加鞍具的总重量不能超过55公斤,这意味着骑师本人的体重要常年稳定在48-50公斤区间,上下浮动不能超过1斤,小海身高1米58,体重常年卡着49公斤的线,为了维持这个体重,他15岁进入骑师学校之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作为土生土长的内蒙小伙,他从小最爱吃妈妈炖的手把肉和咸奶茶,但是入行之后这两样东西他再也没碰过,平时的一日三餐就是水煮鸡胸肉、小份烫青菜,加小半块玉米,连水果都只敢吃升糖指数低的番茄和黄瓜。
去年过年回家,妈妈给他炖了满满一锅手把肉,放在他面前冒着热气,他坐在桌边闻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夹了一筷子旁边的凉拌白菜,他跟我说:“不敢吃,吃一口就停不下来,要是胖个两三斤,接下来半个月都得往死里造才能减下去,耽误比赛。”
我之前还采访过42岁的资深骑师阿力,他入行22年,拿过全国级的冠军,现在一边打比赛一边带年轻徒弟,他说自己20多年来没吃过晚饭,也从来没碰过奶茶、蛋糕、火锅这些高油高糖的东西,最夸张的一次是前年比完赛太饿,忍不住吃了两盒红烧牛肉面,第二天称体重重了1.2公斤,不仅被罚了2000块钱,还被停赛一场,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碰任何超出食谱的东西,夏天要减重的时候,他们要穿着三件羽绒服在30多度的太阳下跑5公里,跑完再去蒸20分钟桑拿,一天就能掉3斤,但是脱水脱到连走路都发飘,转头还是要上马训练。
我一直觉得,所有能把骑师这个职业做长久的人,都是“反人性”的高手,我们总说自律很难,但是大多数人的自律只是阶段性的健身、短期的节食,而骑师的自律是要贯穿整个职业生涯的,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对抗自己的食欲、对抗生理本能,这种韧性本来就是普通人很难做到的,很多人说骑师的门槛低,其实这行的门槛从来不是身高体重,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制力。
他们的战友不会说话,却比谁都懂彼此的心跳
很多人看赛马的时候,只会注意到冲线的骑师有多风光,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身下的马,我问过很多骑师同一个问题:“赛马对你来说是什么?”没有一个人说“是工具”,他们的答案清一色都是“战友”“兄弟”“另一个自己”。
小海的搭档“闪电”是匹脾气很爆的栗色公马,刚到俱乐部的时候踢伤过两个马夫,没人敢靠近,是小海主动申请要训它,刚开始的三个月,小海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马房,给它带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苹果,拿着刷子给它梳毛,蹲在马厩旁边跟它说自己当天的训练内容,哪怕“闪电”经常不理他,有时候还会对着他喷口水,他也天天来,后来有次野外训练,“闪电”不小心踩了碎玻璃,蹄子划了个大口子,疼得直撂蹶子,兽医过来都没法靠近,只有小海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它瞬间就安静了,把受伤的蹄子轻轻抬起来放到小海手里。
那次受伤“闪电”养了一个多月,小海每天下班都留在马房陪它,给它换药,牵它慢慢散步,伤好之后第一次参加比赛,一人一马就拿了亚军,冲线之后小海趴在马背上哭,后来他跟我说,他能感觉到“闪电”那天特别拼,转弯的时候本来位置不好,“闪电”自己找了个空当钻了过去,甚至比他的反应还快。“马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不好,它心里都清楚,赛道上它愿意拼了命带你跑,就是因为它信你。”
我之前还听说过一个老骑师的故事,他有匹陪伴了自己8年的赛马,陪着他拿了7个冠军,后来马老了不能跑了,俱乐部要把马卖去景区当观赏马,老骑师自己掏了三万块钱把马买了下来,在老家租了个小院子养它,后来马老得走不动了,他就天天推着轮椅带它去路边吃草,直到马去世,他说“我这辈子的荣誉都是它给的,我不能让它晚年受委屈”。
在接触骑师之前,我一直觉得赛马是个特别功利的运动,所有人都盯着奖金、盯着排名,但是了解得越深越觉得,这项运动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输赢,是人和马之间那种跨物种的信任,你不用说话,它能感受到你心跳的快慢,你也能通过它肌肉的发力知道它累不累,这种不用言说的默契,是任何别的运动都没有的,马从来不是骑师赢取荣誉的工具,是一起扛过所有训练的苦、一起冲过终点线的战友,这份感情比任何奖杯都重。
每一次冲线的掌声背后,都是拿命赌来的荣光
很多人觉得骑师在马背上特别潇洒,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骑师是世界上危险系数最高的职业之一,根据国际马术联合会的统计,骑师的职业受伤率是美式橄榄球的3倍,是普通职业的20倍,几乎每个从业超过3年的骑师,身上都有永久性的旧伤。
小海去年冬天就出过一次事,当时刚下过雪,训练道上有暗冰,“闪电”跑着跑着突然打滑,他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头磕到了旁边的护栏上,当场就昏了过去,送到医院检查是脑震荡,胳膊也骨折了,住了一周院,他妈妈从老家赶过来,哭着让他别干了,说哪怕去送外卖、去打工都比这个强,他当时没说话,出院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马房看“闪电”,看见马没事,才转头跟妈妈说“我还没跟它拿过全国冠军呢”。
2023年国内某场速度赛马公开赛上,有个骑师在最后弯道转弯的时候,被旁边的马挤了一下失去平衡摔了下来,后面的马收不住速度,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断了三根肋骨、左腿粉碎性骨折,休息了快一年才回到赛场,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摔下去那一秒他脑子一片空白,但是醒过来第一个念头还是“我还能不能骑马”。
骑师们上马的时候穿的防护装备其实很有限,头盔、防护背心,再加上一双薄底马靴,剩下的全靠自己的反应能力,一场1000米的比赛,马的时速能到60公里,一旦摔下来,后果基本都是重伤,要是被后面的马踩到,甚至有生命危险,我问过小海怕不怕摔,他说“怕啊,怎么不怕,但是一上马,缰绳攥在手里,就啥都忘了,就想着跟它一起往前冲”。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说拼搏,说永不言弃,但是骑师的拼搏是真的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后面的,他们站在马背上的时候,没有退路,只能信任自己的马,拼尽全力往终点跑,这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比任何掌声和奖牌都要耀眼,那些在赛道上为他们欢呼的人,很多都不知道他们背后受过多少伤、摔过多少次,但是他们自己知道,身边的马也知道,这就够了。
被误解的职业:他们不是“骑马的”,是专业的体育从业者
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觉得骑师是个“没文化的人干的活”,觉得只要会骑马就能当骑师,甚至有人把骑师和景区里牵着马供游客拍照的马夫混为一谈,这其实是对这个职业最大的误解。
现在国内正规的赛马俱乐部招骑师,最低要求都是中专以上学历,还要通过统一的骑师资格证考试,除了骑马技巧之外,还要考动物行为学、运动生理学、赛事规则,甚至还要学基础的兽医知识,知道怎么处理马的常见伤病,很多年轻骑师都是体育学院赛马专业毕业的,不仅会骑马,还懂怎么驯马、怎么调理马的状态,有些要参加国际赛事的骑师,还要学外语,方便和国外的驯马师交流。
小海现在就在报成人高考,学动物医学专业,他说自己就算以后骑不动了,也想当马医或者驯马师,还能天天跟马待在一起,阿力现在是俱乐部的总教练,带了20多个年轻徒弟,他说以前大家都觉得骑师是吃青春饭的,干到30岁就没用了,其实根本不是,骑的时间越久,对马的理解越深,不管是当教练、当驯马师还是当赛事裁判,都是特别吃香的,我见过阿力给徒弟上课,拿着个小黑板讲不同马的发力习惯、不同赛道的转弯技巧,讲得头头是道,那些经验都是他摔了无数次、跑了上千场比赛攒下来的,比任何书本知识都管用。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很多职业的刻板印象,本质上都是因为不了解,骑师不是大家嘴里“骑马的”,是正经的专业体育从业者,他们要付出的努力、要学习的知识,不比任何一个体育项目的运动员少,他们靠自己的能力吃饭,靠自己的拼搏拿奖,值得所有人的尊重。
那天赛马节的颁奖仪式上,小海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金灿灿的奖杯,主持人让他说获奖感言,他接过话筒,第一句话就是“谢谢我的马‘闪电’”,台下瞬间响起一片掌声,后来他牵着“闪电”从领奖台下来,特意把奖杯凑到“闪电”嘴边让它闻了闻,“闪电”甩了甩尾巴,蹭了蹭他的胳膊。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骑师的人生重量,从来都不是他们那不到50公斤的体重,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自律,是他们和马之间过命的交情,是他们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放弃的热爱,他们站在马背上,跑出的从来不是速度,是自己的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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