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我在女皇镇组屋楼下的半露天篮球场歇脚时,撞见了52岁的德士司机李国华,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库里30号勇士队球衣,膝盖上贴着半旧的肌效贴,正跟一群十七八岁的理工学院学生打3v3半场,防守他的小伙子故意放了一步,李叔踮脚抬手投出一个空心三分,场边坐着的年轻人立刻起哄喊“叔神”,他挠着头笑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里都闪着汗光。
后来我们在旁边的食阁喝虎牌冰啤,他说这件球衣是儿子2016年去美国读大学时给他带的礼物,现在儿子在上海做互联网行业,一年最多回来两次,这件球衣他穿了快8年,领口都松垮了也舍不得扔。“年轻时候就爱打篮球,后来开德士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一忙就是二十多年,连球鞋都没碰过,前两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再不动就要装支架了,才厚着脸皮来楼下跟小孩凑局。”他喝了一口冰啤晃了晃膝盖,“一开始跑两步就喘得像拉风箱,现在打两个小时都没问题,上个月体检指标全正常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那天我盯着他球衣上磨得快看不清的30号数字突然想:我们总说体育是属于赛场上的运动员的,是属于健身房里练出八块腹肌的博主的,是属于能跑完全马的运动达人的,可像李叔这样开了半辈子德士、投个三分就能开心半天的普通人,难道就不配拥有体育的快乐吗?
别再把体育当成“少数人的游戏”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定义变得越来越窄了。 前阵子新加坡体育理事会发布2023年国民运动参与度调查,数据显示18到64岁的国民里,每周至少运动一次的比例已经升到了76%,但其中超过6成受访者在问卷里写“我不算喜欢体育,就是随便动一动”,我身边就有不少这样的人:34岁的行政文员阿敏,每天中午午休都会绕着CBD的步道走40分钟,坚持了三年,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再也没疼过,她却总说“我又不跑马拉松,算什么搞体育的”;住在我家对面的70岁安哥陈顺生,每天早上都会在组屋楼下打半小时太极,还免费教小区里的老人站桩,他总说“我这就是活动活动筋骨,跟体育不搭边”。
我小时候也一直觉得“体育”是属于别人的东西:上学时跑800米永远是全班倒数第一,跳远从来跳不过及格线,体育课对我来说就是噩梦,总觉得像我这种没运动天赋的人,天生就和体育无缘,直到工作第三年,我因为长期伏案写作患上了严重的肩周炎,疼到连抬手拿杯子都费劲,医生让我每天至少活动半小时肩颈,我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着同事每天中午绕着公司楼下的公园走圈,一开始走20分钟就累,后来慢慢能走40分钟,再后来我还跟着公园里的安娣们学打了一段时间羽毛球,打了半年,肩周炎好了大半,甚至还能跟朋友打一小时半场羽毛球。
那时候我才明白一个道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竞赛,也不是用来证明自己优秀的工具,它最朴素的内核,其实就是人和自己身体对话的过程,你不需要有运动员的天赋,不需要买几千块的运动装备,不需要跑完全马或者练出马甲线,只要你动起来,哪怕只是每天多走1000步,哪怕只是在楼下扔10分钟飞盘,哪怕只是跟着广场舞的音乐晃十分钟胳膊,你都是在享受体育给你的馈赠,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可最珍贵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拿多少块金牌,而是你愿意动起来,愿意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愿意在运动里获得最简单的快乐啊。
市井里的体育故事,才是最鲜活的城市烟火
很多人说新加坡是“体育荒漠”,没有拿得出手的顶级联赛,也没有多少国际知名的运动员,可在我住的组屋区待了五年,我却觉得这里的体育氛围比任何一个有顶级联赛的城市都要鲜活。
实龙岗第12道组屋楼下的露天羽毛球场,每天早上6点半到8点半,都是一群银发安娣安哥的“专属场地”,72岁的陈美华安娣是这个小圈子的“发起人”,6年前她中风,左边手脚一度偏瘫,医生说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她偏不服气,出院后每天拿着球拍在楼下练挥拍,一开始连球拍都握不住,挥两下就掉,练了整整半年才敢上场打球,现在的陈安娣不仅能正常走路,还能连续接20个吊球,打半小时双打都不喘,他们这群老人每年还会自己办一届“银发杯”羽毛球赛,奖品就是超市的20新元购物券、两排鸡蛋、一桶食用油,赢了的人还要掏腰包请所有人喝kopi o,上次我去看他们比赛,决赛打到最后一个球,74岁的王安哥扑球的时候差点摔倒,旁边的对手还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站在场上笑半天,谁都没在乎那分算不算数。
现在年轻人里流行的骑行队伍更有意思,我表弟是国大的大二学生,每周六都会跟一群朋友从西海岸骑行到柔佛新山关卡,来回60多公里,他说这个骑行群里什么人都有:做芯片设计的工程师,在食阁卖海南鸡饭的小贩,刚工作两年的幼儿园老师,甚至还有两个从瑞典来新加坡工作的程序员,上次他们骑到半路遇到倾盆大雨,一群人挤在路边的食棚里躲雨,卖海南鸡饭的大哥给大家分自己带的虾片,瑞典的程序员给大家看自己拍的新加坡海边的照片,还有个做护士的女生给大家科普运动受伤了怎么急救,一群人聊了两个多小时雨才停,最后约定周末一起去那个鸡饭大哥的店里吃免费鸡饭,表弟说他去年考A level的时候焦虑到连续失眠三个月,跟着骑了半年车,觉也睡得香了,朋友也交了一堆,“比我花几百块钱去做心理咨询有用多了”。
我家楼下还有个没有固定场地的毽子局,每天晚上8点准时开踢,参与的人什么国籍都有:中国来的陪读妈妈,马来族的中学生,印度裔的工程师,还有来新加坡旅游的欧美游客,大家语言不通都没关系,毽子飞来飞去的瞬间,不需要说话就能熟起来,上周我凑过去踢了十分钟,结束的时候旁边的印度小哥还塞给我一杯拉茶,说我踢得不错,下次再来。
你看,这些没有直播、没有奖牌、甚至连正规场地都没有的体育活动,才是真正属于普通人的体育,它不需要你花大价钱办健身卡,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技能,组屋楼下的空地、食阁旁边的走廊、海边的步道,都是你的赛场,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运动,反而比很多刻意的社交更能拉近人和人的距离,也比很多昂贵的娱乐活动更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温度,这些藏在市井里的体育故事,才是一个城市最鲜活的烟火气啊。
我们为什么越来越需要“非功利”的体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运动”这件事都变得越来越卷了。 我朋友圈里有不少人,办了几万块的健身卡,每次去健身一定要拍十几张腹肌或者马甲线的照片修半小时才发朋友圈,打卡满30天就再也没去过健身房;还有人为了凑微信步数榜的第一名,把手机绑在自家狗的身上让狗帮自己走;更有甚者,为了快速瘦下来拍好看的运动打卡照,吃各种减肥药吃到进医院,之前我刷到过一个本地博主的帖子,说自己现在跑步“最少要跑10公里才好意思发朋友圈,跑5公里都觉得丢人”,下面还有几百条评论附和,说“现在没跑过半马都不敢说自己喜欢跑步”。
每次看到这些言论我都觉得特别荒唐:我们运动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让自己健康吗?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用来攀比的工具了? 我楼下的张淑琴安娣今年58岁,每天早上都会在组屋楼下跳半小时广场舞,跳了快10年了,从来没拍过打卡照,也从来没参加过任何广场舞比赛,她跳的动作也永远比别人慢半拍,有时候还会跳错,但她每次跳都笑得特别开心,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去参加比赛拿点奖品,她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说:“我跳这个又不是为了拿奖,也不是为了瘦成什么样,就是跳完浑身舒服,跳完跟老姐妹们聊聊天,去巴刹买菜都觉得有劲儿,要那些奖品干嘛?”
是啊,我们现在的生活里,“有用”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读书要读有用的专业,工作要做有用的岗位,连社交都要交有用的朋友,好不容易有个运动的爱好,就别再给它加那么多功利的枷锁了,你跑不动10公里就跑3公里,跑不动3公里就走,走不动就站在原地甩甩胳膊扭扭腰,哪怕只是在楼下扔20分钟飞盘,只要你开心,那就是最有价值的运动。
巴黎奥运会结束的时候我写过一篇评论,我说我们为赛场上的运动员感动,是因为他们在拼尽全力实现自己的梦想,可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不需要拿到奥运奖牌才算实现体育的价值:今天你比昨天多走了500步,是你的胜利;第一次投中了三分球,是你的胜利;跳广场舞学会了一个新动作,是你的胜利;甚至今天你放下手机出门走了10分钟,都是属于你的“奥运时刻”,体育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变成别人眼里“厉害的人”,而是让你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更能感知到生活里的小快乐,让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不需要跟任何人攀比的小天地。
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还有多长的路要走?
当然我们也得承认,现在要让所有普通人都能毫无压力地享受体育的快乐,还有不少的路要走。 首先是公共运动资源的分配还是不够均匀:虽然新加坡每个组屋区基本都有篮球场和羽毛球场,但高峰时段还是要提前半个多小时抢位置,残障人士可用的运动场地就更少了,我之前认识一个坐轮椅的朋友,他想打轮椅篮球,全岛找下来只有3个固定场地有相关设施,每次去都要提前一周预约,而且不少人看到残障人士来运动,还会投去异样的眼光。 其次是不少人对体育的认知还是没有扭转过来:不少学校的体育课还是以考试为核心,跑步要计时,跳远要算分数,很多小孩从小就觉得体育是个负担,不是好玩的事情;还有不少家长觉得“运动是浪费时间,不如在家多做两道题”,宁愿给孩子报十几个补课班,也不愿意让孩子每天下楼玩半小时。 不过可喜的变化也越来越多:新加坡体育理事会这两年推出的“社区运动大使”计划,在每个组屋区找热爱运动的居民当大使,免费组织大家开展各种运动课程,既有给银发族开的羽毛球、太极班,也有给残障人士开的轮椅篮球、游泳班,全都是免费的,只要你想参加就能报名,不少学校也开始改革体育课,加了飞盘、街舞、攀岩这些年轻人喜欢的项目,不要求考试分数,只要你参与就算合格。
我始终觉得,判断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办了多少场顶级赛事,拿了多少块奥运奖牌,而是要看最普通的老百姓能不能毫无压力地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要看70岁的安娣能不能放心地在楼下打羽毛球,要看坐轮椅的残障人士能不能方便地找到运动场地,要看放学的小孩能不能不用抢位置就能在楼下踢半小时球,要看每一个人都能不带着任何功利心,只是因为开心而去运动。
那天跟李叔喝完啤酒分开的时候,他抱着篮球跟我说:“我这辈子肯定不可能打职业赛,也不可能拿什么奖,但是我在这个球场上投中三分的时候,比我一天多赚两百块车费都开心。” 我看着他背着篮球往组屋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不需要你有多厉害,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它就会把最朴素的快乐和健康,通通送到你手里,当体育真正走出专业的赛场,走进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你下班之后的一场半场篮球,变成你午休时的一段步行,变成你退休之后的一场广场舞,那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毕竟,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少数人存在的,它是上天给每一个普通人的,最公平的治愈礼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