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的某个周六,我扛着篮球往老城区体育场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场边传来的大嗓门:“抬肘!抬肘!你上篮胳膊贴裤缝,是准备给防守人送帽当见面礼啊?” 抬头就看见那个晒得黝黑、左膝盖贴满膏药的老头,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红色运动服,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正追着几个半大孩子跑,周围常来打球的球友递了瓶冰汽水给我,笑着说:“看见没,那就是劳夫,咱这片野球场的‘活化石’。”
野球场上的“编外教头”,不收钱只收“想好好打球的孩子”
最开始我以为“劳夫”是他的网名或者什么洋气外号,后来坐场边跟他聊天才知道,他本名叫刘建国,今年58,年轻的时候打市业余联赛,队友说他干球比谁都拼,干脏活累活从来不喊累,“劳动的劳,大丈夫的夫,这不就是劳夫嘛”,喊着喊着,本名反而没人记得了。 劳夫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替补中锋,90年代体校改制他下了岗,没找别的工作,就天天泡在体育场的野球场上,最开始是自己打,后来看见周边的小孩放学了就凑过来问他怎么运球怎么上篮,他顺手就教,这一教,就是30年。 我第一次跟他打交道是那天我刚打了10分钟就扭了旧伤的膝盖,蹲在场边疼得直咧嘴,他噔噔噔跑过来蹲我旁边,粗糙的大手捏了捏我的膝盖两下,说“老伤吧?平时康复动作都不做就敢瞎跑?”没等我说话,他就给我演示了三个靠墙静蹲的动作要点,还塞给我一杯他泡的菊花茶,杯沿还沾着点茶叶渣,“每天做三组,一组一分钟,坚持半个月再上场,不然你这膝盖到60岁就得换。” 那之后我常去那边打球,慢慢就见着了他带的那帮孩子,最让我印象最深的是14岁的小宇,小宇是周边社区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天天逃学泡网吧,奶奶管不住,哭着找过劳夫好几次,劳夫说他第一次见小宇是在球场旁边的网吧,小孩正对着电脑玩2K,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角色扣篮了就嗷一嗓子,劳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玩这个有啥意思,跟我去球场,我教你真的扣篮。” 小宇最开始来打球纯是图新鲜,跑两圈步就想溜,劳夫也不拦着,就说“你要是能坚持练满一个月,我给你买那双你天天趴在运动品牌店玻璃柜里看的那双AJ。”小宇眼睛一下就亮了,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一个月后劳夫真的拎着那双鞋来了,后来我后来才知道,那双鞋花了他半个月的养老金,他自己穿的鞋,还是三年前孩子给他买的旧运动鞋,鞋底都磨平了。 现在的小宇已经是市中学生联赛的主力后卫,上个月刚拿了初中组的MVP,上周我见他的时候,他正帮劳夫给更小的孩子示范胯下运球的动作,晒得跟劳夫一样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说“要是没劳夫叔,我现在说不定还在网吧混呢,我以后也想考体育大学,回来跟劳夫叔一起教球。” 劳夫教球从来不收钱,谁来都教,有时候晚了孩子家长没下班,他还管孩子吃楼下的手擀面,加个煎蛋,有人说他傻,说现在随便一个篮球培训班一节课都收两百块,他这是放着钱不赚,劳夫每次听见这话就嗤笑一声:“我要是为了钱,30年前我就不干这个了,当年我打球的时候,没人教我,走了多少弯路,摔了多少跤,我不想这些孩子跟我一样。”
被骂了30年“不务正业”,他把37个孩子送进了专业队
劳夫这30年,挨的骂比他教过的孩子还多。 最开始是他老婆跟他闹,说他天天泡在球场,家也不管,孩子家长会从来不去,工资也不往家里拿,闹过好几次离婚,后来还是孩子上了大学,慢慢也懂了他的坚持,老婆也软了心,现在每天下午还会给劳夫送饭到球场,带点水果,偶尔还帮着给孩子们看衣服。 还有家长的质疑就更多了,前几年有个家长来找他,说他不收钱肯定是另有所图,说不定是想拐卖孩子,站在场边骂了他半个多小时,劳夫也不还嘴,就站那听着,等那人骂完了,他才说“你要不放心,你天天来盯着我教,啥时候你觉得我靠谱了,你再让孩子来。”后来那家长天天来盯了半个月,临走的时候给劳夫塞了两条烟,红着脸说“刘叔,对不住,我以前想歪了。” 我问过劳夫,挨骂的时候委屈吗?他摸了摸膝盖上的膏药,笑了笑说“委屈啥啊,我这膝盖里还有当年打球摔的碎骨头呢,那时候都没喊疼,挨两句骂算啥。”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给我看,上面记着他这么多年教过的孩子的名字,后面标着他们现在的去向:“阿凯,2018年进省青年队,现在CUBA打主力;萌萌,2020年考进北体大,现在当篮球老师;浩浩,2022年进市体校……”他数了数,抬头跟我说:“一共37个,有进专业队的,有考大学的,还有跟我一样在基层教球的,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阿凯的事,阿凯家里穷,爸妈都是环卫工人,2018年阿凯被省青年队选中,要去济南报道,家里凑来凑去还差8000块的住宿费和被褥费,阿凯爸妈急得直掉眼泪,说不行就不去了,劳夫知道了当天就去银行取了8000块,塞给阿凯爸妈,说“孩子的前途不能耽误,这钱算我借的,等孩子以后赚了钱再还我就行。”后来阿凯在CUBA拿了冠军,第一个电话打给劳夫,过年回家的时候,一进门就给劳夫磕了个头,说“刘叔,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现在这片野球场,以前是周边有名的“问题聚集地”,年轻人没事就凑在这打架斗殴,现在一到周末,全是来打球的孩子,连社区的工作人员都说,自从劳夫在这教球,这片的治安都好了好多,去年社区还给劳夫发了个“义务治安员”的小红本,劳夫天天揣在兜里,没事就掏出来跟人显摆,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比起“教练”,他更想当中国篮球的“铺路砖”
去年CBA季后赛的时候,我跟劳夫坐场边看球,他一边骂国家队打得臭,一边又念叨“其实也不能全怪孩子,咱们基层的好教练太少了,很多好苗子,小时候没人教,动作练歪了,长大了再改就难了。”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职业篮球的从业者,大家都在说中国篮球青训不行,苗子少,体系不完善,但是很少有人关注到像劳夫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没有编制,没有工资,甚至连个正经的教练证都没有,全靠一腔热爱在撑着,但是他们比很多拿着高薪的青训教练更懂孩子,更懂怎么让孩子真正爱上篮球。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封了,劳夫在家闲得没事干,就让孙子帮他开了个抖音账号,每天在家直播教篮球基础动作,从最开始直播间只有几个人,都是他平时教过的孩子给他捧场,后来慢慢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两万多人在线看,好多外地的家长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家孩子喜欢打球,找不到好教练,跟着劳夫学了三个月,进步特别大,劳夫那段时间特别开心,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播,嗓子喊得比平时在球场还起劲,他说“原来我还能帮到这么多人,我这老头子还有用。” 今年年初的时候,有个开篮球培训机构的老板找过来,开两万块钱一个月请劳夫去当总教练,管吃管住,还给他配助理,劳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去了那,这些野球场的孩子找谁教去?我不去,我就在这待着,待到老了教不动了为止。” 我问过劳夫,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他想了半天说“遗憾啊,怎么没有,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国家队打比赛,可惜没那个天赋,也没那个机会,但是现在看着我教的孩子能打比赛,拿奖状,我就觉得我的梦想在他们身上实现了,也没啥遗憾的了。 现在老体育场的球场上个月刚被社区翻新了,专门给劳夫安了个遮阳棚,放了个长椅,给他放哨子、水杯、云南白药这些东西,还有个小柜子,专门放他给孩子们买的篮球、护具,每天下午四点,劳夫准点就会拎着他那个磨破了边的运动包出现在球场,哨子一吹,孩子们就呼啦一下围过来,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有时候看着他站在孩子中间,比任何职业教练都要耀眼。 我们总在聊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多少金牌,是赢多少比赛,是职业联赛办得有多热闹?但是在我看来,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在金字塔尖,而在底层的土壤里,像劳夫这样的普通人,没有耀眼的成绩,没有丰厚的收入,甚至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但是他把自己一辈子的热爱,都传递给了一个个普通的孩子,让他们在运动里学会坚持,学会勇敢,学会热爱,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力量。 劳夫常说,他就是中国篮球的一块铺路砖,只要能让孩子们踩着他走得更远一点,他就知足了,而我想,正是有千千万万个像劳夫这样的铺路砖在,中国体育的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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