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体育行业撰稿人这7年,我被问过最多的问题就是:“你跑了那么多赛事,见过那么多运动员,体育界到底有没有配得上‘圣’这个字的人?”
以前我可能会列一串名字:拿了两轮大满贯的网球传奇、打破世界纪录的田径飞人、在奥运赛场上以一敌多的球王,那些站在聚光灯中央、把国旗升在最高处的人,好像天然就该和“圣”这个字绑定,直到这两年我不再只盯着顶级赛事跑,开始蹲守野球场、跟着公益跑团刷街、去社区的老年健身点蹭太极课,才终于懂了:真正的“真圣”,从来不是供在神坛上的偶像,是藏在烟火气里,把体育的光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
我见过的第一个“真圣”,是小区楼下守了15年篮球场的张大爷
张大爷是我住的老小区篮球场的看门人,今年68,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篮球教练,带出来过两个省队的队员,后来带队比赛的时候出了车祸,左腿落下了残疾,没法再带专业队,就主动申请回了家,守着小区这半场水泥地,一守就是15年。
我初中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张大爷已经在这看球场了,那时候冬天雪下得厚,我们早上六点半抱着球出门,总能看见他拄着个扫帚,一瘸一拐地扫场地的雪,扫两步就得蹲下来揉半天膝盖,我们要上去帮忙,他总挥挥手赶我们走:“小屁孩赶紧热身去,别耽误你们打早场,我这老骨头活动活动还舒服。”夏天天热,他总在传达室门口摆个大保温桶,倒的是他自己煮的绿豆汤,打球的人不管认不认识,过来拿个纸杯子就能接,一分钱不收,要是谁的球磨破了皮、开了胶,递给他,他戴着老花镜缝缝补补半小时就能还给你,手艺比修鞋铺的师傅还好。
印象最深的是前几年小区要把篮球场改收费停车场,说这块地空着浪费,不如租出去给业主停车,一年能多十几万的收入,通知贴出来那天,张大爷把通知撕了,坐在球场大门口堵了三天,物业的人来劝,他就把自己以前带队员拿的奖杯、证书都摆出来,一字一句地说:“这块地当初批的就是运动场地,你们改成停车场,小区里的小孩去哪打球?十几岁的孩子天天在家抱着手机玩,近视、驼背,你们负责吗?”后来他自己掏了半个月的退休金,把球场地面的裂缝补了,又拉着我们这些常来打球的人联名签字,找了社区好几次,才终于把球场保住了。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张大爷太倔,直到去年夏天,一个穿着师范大学体育系校服的男孩拎着一堆补品来看他,我们才知道还有个故事:男孩叫小宇,是以前住在小区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小时候特别喜欢打球,但是买不起运动鞋,总穿个破帆布鞋在场上跑,脚磨得全是泡,张大爷看了心疼,偷偷给他买了双200多的实战鞋,还骗他说是运动品牌搞活动送的试穿款,怕小孩有心理负担,后来小宇靠篮球考上了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了我们这边的小学当体育老师,说就想跟张大爷一样,教更多普通人家的小孩打球。
张大爷这辈子没上过奥运领奖台,甚至连全国性的赛事证书都没几张,可在我心里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真圣”,很多人说体育的终极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拿金牌、破纪录,可如果没有这些守在基层的普通人,那些写在标语里的体育精神,根本落不到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他守着的不是半场水泥地,是几百个小孩的童年快乐,是无数个下班之后来打球解压的打工人的情绪出口,是体育最接地气的那部分温度。
被骂“傻子”的公益跑团团长,把300多个抑郁症患者拉出了情绪泥潭
去年我做民间体育组织的专题,认识了跑团团长阿凯,阿凯今年32,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996了5年,熬出了中度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后来医生建议他试试运动,他就每天早上起来绕着滨江路走,走了三个月,情绪慢慢好了,还能跑个3公里,他干脆辞了工作,建了个公益跑团,专门收那些有情绪问题的人,口号就是“不卷配速,只跑开心”。
这个跑团和我见过的所有跑团都不一样:别人跑团晒的都是PB成绩、马拉松奖牌,他们的群里晒的是“今天我敢出门跟人打招呼了”“今天我跑了1公里没哭”“今天我终于能好好吃一顿饭了”,阿凯说,来他这的人,有产后抑郁的妈妈,有辍学的高中生,有被裁员的中年人,还有社恐到连买东西都不敢说话的大学生,没人要求你配速多少,能走下来就算赢,有人跑两步就哭,他就蹲在旁边陪着哭,哭完了再一起慢慢走。
我印象最深的是跑团里的李姐,她刚生完孩子那会得了重度产后抑郁,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连照顾孩子都不配,好几次走到滨江路想跳江,最后是被阿凯拦下来的,第一次来跑团的时候,她裹得严严实实,戴帽子戴口罩,全程不说一句话,跑了50米就蹲在地上哭,说“我连个妈妈都当不好,我什么用都没有”,阿凯也不劝她,就蹲在旁边递纸巾,等她哭够了说“咱们不跑,就沿着江边走,走不动我背你”,就这么走了三个月,李姐现在能轻松跑完5公里,还自己开了个烘焙店,每次跑团活动,她都给大家送自己烤的小饼干,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完全看不出以前是个连门都不敢出的人。
阿凯的跑团办了4年,没接过任何商业赞助,活动的水、急救包、给新人发的运动发带,全是他自己掏腰包,钱不够他就下班去开网约车,熬到半夜一两点是常事,有人说他傻,说凭他的资源,接几个运动品牌的合作,搞点商业跑赛,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干嘛耗在这些“没用”的人身上,阿凯每次都笑着说:“奥运冠军拿金牌是给国家长脸,我带着这些人跑赢自己的情绪,也是给体育长脸啊,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说,要是没这个跑团,他们早就撑不下去了,这不比赚多少钱都有意义?”
到现在为止,阿凯的跑团已经有300多个人,其中80%的人情绪都有了明显的好转,还有不少人康复之后主动留下来当志愿者,帮着带新进来的成员,我做专题采访他的时候问他,你觉得你做的事算伟大吗?他挠挠头说:“啥伟大不伟大的,我就是自己淋过雨,想给别人撑把伞而已,体育本身就是给人力量的,我就是把这份力量递出去而已。”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有力量,可这份力量从来不是只有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才存在,它是一个人从连楼都不敢下,到能跑完3公里的突破;是一个人从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到能笑着给别人递水的改变;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凑在一起,互相支撑着走出黑暗的暖意,阿凯这样的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他就是把体育的治愈力落到了实处的“真圣”。
我们找的从来不是“圣”,是能摸得到的体育温度
这两年体育行业越来越热,流量都盯着顶端的那1%的运动员,热搜上全是明星运动员的花边新闻,资本都在抢顶级赛事的IP,张口闭口就是“商业化”“造星”“变现”,可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普通人的体育需求:小区里的球场够不够用?学校的体育场地能不能对外开放?那些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有没有地方学适合他们的健身方式?那些家境普通的小孩,有没有机会免费接触到专业的体育训练?
我去年阳康之后,稍微动一动就喘,整整三个月没敢碰篮球,是张大爷每天喊我去球场,说你不用跑,就站在罚球线投10分钟篮,投完就回家,那时候他总跟我念叨:“现在的人啊,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成绩,要跑得快跳得高,其实根本不是,体育就是让人开心,让人身体好,让人遇到坎了能咬咬牙挺过去,这就够了。”
那段时间我慢慢找回了运动的状态,也终于想通了我们为什么总在找体育界的“真圣”,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不是那些隔着屏幕才能看到的冠军,是能摸得到的温度:是楼下大爷递过来的一杯绿豆汤,是跑团团长陪你走的那三公里,是上学的时候体育老师偷偷塞给你的那只旧篮球,是打球的时候陌生人伸过来拉你的那只手。
所谓“真圣”,从来不需要什么光环加身,也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只要你真的把体育当信仰,真的愿意把体育的快乐和力量分享给别人,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真圣”,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给少数人造神,是给多数人照亮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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