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14日，J联赛第9轮大阪钢巴主场迎战鹿岛鹿角，伤停补时第3分钟，高宇洋在中线附近侧身扛开对方的巴西外援后腰，一脚贴地直塞直接穿透了鹿岛的整条后防线，插上的队友铃木武藏推射空门得手，帮球队把比分锁定在2:1。 看台上为数不多的中国球迷举着用中文写的“高宇洋好样的”横幅跳起来欢呼，转播镜头扫到他们的时候，解说员顺口提了一句“这个进球的功臣高宇洋，是前中国国脚高升的儿子”。 就这一句话，又把这个在中国球迷圈里讨论了快6年的名字，推上了社交平台的热搜，有人惋惜他生在日本没为中国队踢球，有人骂他“忘本”，也有人说与其盯着别人家的孩子流口水，不如好好看看人家的成长路径到底比我们强在哪。 作为关注了高宇洋快4年的球迷，我今天想好好聊聊这个在两种文化、两个足球体系的夹缝里长大的年轻人,以及他身上藏着的中国足球最缺的那部分答案。
从辽宁名宿之子，到J联赛最被看好的中生代后腰
要聊高宇洋，绕不开他的父亲高升，这个名字对于年轻球迷可能很陌生，但对于老一代中国球迷来说，高升是实打实的国足功勋：老辽宁队十连冠的主力后腰，1987年奥运会预选赛对阵日本队的关键战里，他被对手踢断腓骨还坚持踢完全场，帮中国男足拿到了1988年汉城奥运会的入场券，那也是中国男足第一次靠实力打进奥运会正赛。 1991年高升退役后接受日本球队邀请去日本踢球，后来留在日本青训体系当教练，1998年高宇洋在神奈川出生，母亲是日本人，但高升从他会说话开始就定了死规矩：在家只能说中文，每年春节必须回辽宁沈阳老家给爷爷奶奶拜年。 我之前看过高升的一期专访，里面提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高宇洋10岁那年跟着父亲回沈阳过年，大年初三亲戚家的小孩拉他去体校的野球场踢球，一起踢的都是比他大2岁的体校生，别人都觉得这个从小在日本长大的小孩肯定扛不住东北小孩的冲撞，结果那场球高宇洋踢后腰，拦下来好几个必进球，还送出2个助攻，赛后体校的教练拉着高升问“你这儿子要不要留我们这练，以后肯定进国少”。 高升当时笑着婉拒了，不是看不上国内的青训，是那时候他就知道，儿子的足球基础已经扎在日本了，高宇洋5岁就进了家附近的社区足球队，一周练4次，教练都是持日本足协D级以上证书的青训教练，一个月的学费折合成人民币才300块钱，从U8到U18，每个年龄段都有完整的地区联赛可以打，不用为上场机会塞红包，不用为了参加比赛全家凑钱。 后来高宇洋被川崎前锋的青训球探看中，进入了J联赛顶级青训体系，18岁升上川崎前锋一线队，20岁转会新潟天鹅坐稳主力，2023年加盟大阪钢巴成为球队的主力后腰，2024赛季截止到5月，他场均拦截2.1次、传球成功率87%，是整个J联赛后腰位置上数据排名前10的中生代球员，还入选过日本U21、U23国家队，是日本足协重点培养的未来国家队后腰候选。 去年亚冠联赛大阪钢巴对阵山东泰山的时候，高宇洋整场盯防费莱尼一点不落下风，赛后还主动找到王大雷交换球衣，王大雷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小孩踢得真硬，一问才知道是高升指导的儿子，我们辽宁老乡的孩子，提起来就觉得骄傲。”
吵了5年的“归化争议”，从来就不该是一道道德题
高宇洋第一次被中国球迷大规模讨论，是2019年，那时候中国足球正处于归化热潮期，艾克森、李可、阿兰等一批外籍球员先后入籍，足协为了冲击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到处寻找有中国血缘的适龄球员，当时就有媒体爆料：足协已经联系过高升，询问高宇洋归化的可能性。 这个消息一出来，网上直接吵翻了天，有人说“他爹是中国人，他身上流着中国血，就该回来为国足效力”，还有人跑去高升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骂“你当年为国足拼过命，现在让儿子为日本踢球，就是忘本”。 我至今记得当时看到的一个球迷分享的经历：2020年他去日本看新潟天鹅的比赛，赛后特意等在球员通道门口，给高宇洋递了一面小小的中国国旗，高宇洋当时接过来了，还认真签了名，跟他合了影，全程说的都是中文，还问他“从中国过来远不远”，那个球迷把照片发网上之后，又引来了一波争论：有人说这说明他心里认自己是中国人，有人说他就是装客气，为了以后赚中国球迷的钱。 2022年高宇洋接受日本《足球周刊》采访的时候，第一次公开回应了归化的争议：“我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我从小就同时接触两种文化，在中国有我的亲人，在日本有我成长的痕迹和足球生涯的一切，不管未来我选择代表哪个协会参赛，我都不会否认自己的另一半血缘，也希望大家不要把这个选择上升到道德的高度。”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这么多年看网上骂高宇洋的言论，我始终觉得非常荒谬：高宇洋从出生到现在26年，90%的时间都在日本生活，他的足球技术是日本青训教的，他的职业合同是日本俱乐部给的，日本足协从他17岁就开始征召他进各级国字号，给他提供了展示自己的平台，换做是你，你会放弃已经走了十几年的顺畅职业道路，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联赛，为一个此前从来没给过你任何支持的国家队踢球吗？ 更何况高升这辈子为中国足球拼断过腿，把自己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中国足球，他有什么义务要把自己培养出来的儿子“送”给中国足球？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骂人家父子俩的人，有几个为中国足球做过哪怕一点点贡献？别拿爱国当道德绑架的武器,选择本身从来没有对错。
高宇洋的成长路径，才是打在中国足球脸上最响的一巴掌
其实比起“高宇洋为什么不回中国踢球”这个问题，我更想聊的是：为什么我们培养不出高宇洋？ 我去年曾经想给我6岁的侄子报个足球兴趣班，家附近的青训机构我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一年也要16000块钱，一周只练2次，教练以前就是个业余踢球的，连足协的教练证都没有，要是想打比赛，每次还要额外交报名费、差旅费，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两万多，普通工薪家庭根本负担不起。 后来我跟一个在中甲俱乐部做青训的朋友聊天，他跟我说了实话：现在国内青训选苗子，首先看的不是你有没有天赋，是看你家里有没有钱，你球踢得再好，不给教练塞红包，就永远坐冷板凳；家里条件不好，根本承担不起从小到大的训练费、比赛费，再高的天赋也会被埋没。 反观高宇洋的成长路径：5岁进社区青训，一个月300块钱，教练都是持证上岗，从U8开始就有正规的联赛可以踢，只要你有天赋，球探自然会找上门，根本不用你家里托关系塞钱，而且日本青训从来不会只挑个子高、速度快的“身体流”球员，高宇洋的速度不快，身体素质也算不上顶级，但是他位置感好、跑动积极、出球稳，这种用脑踢球的球员，在日本青训体系里会被重点培养，放在国内，可能12岁的时候就因为“身体条件不好”被淘汰了。 还有个很扎心的对比：高宇洋现在在大阪钢巴的年薪折合成人民币大概150万，这个收入在J联赛的中生代球员里已经算中等偏上，但是放在中超，随便一个主力后腰的年薪都比他高，可是人家不用踢假球，不用看老板脸色，只要你好好踢球，就能一直保持稳定的出场机会，退役了还能留在俱乐部当教练，整个职业生涯的路径是清晰的。 很多人说中国人没有足球天赋，纯属扯淡，高宇洋身上一半的中国血缘，父亲是中国本土培养出来的顶级球员，他的足球天赋本来就来自中国，只不过是在日本的体系里成长起来了而已，我们有14亿人，怎么可能没有足球天赋？只不过有天赋的孩子要么踢不起球，要么早就被畸形的青训体系淘汰了而已。 高宇洋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日足球之间最本质的差距：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好苗子,是能让好苗子长起来的土壤。
别再纠结他为谁踢球，我们该做的事还有太多
2023年高升回沈阳参加老辽宁队的聚会，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聊到了高宇洋的选择：“我从来不会逼他选哪个国家队，他已经26岁了，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只要他能好好踢球，不辜负自己的努力就行，我也跟他说过，不管以后在哪踢球，永远别忘了自己的根在中国，有机会一定要多回来，帮帮中国的小球员。” 今年春节的时候，高宇洋在自己的个人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照片，是高升给他包的东北酸菜馅饺子，配文是“爸爸做的饺子，永远是最好吃的”，下面有很多中国球迷给他留言，他还回复了好几个中文的“谢谢”，之前还有球迷拍到，休赛期的时候高宇洋会跟着高升一起给在日本的中国足球留学生上课，免费教他们日本青训的技术理念。 我一直觉得，我们根本没必要纠结高宇洋会不会为中国队踢球，与其天天盯着别人家的孩子道德绑架，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自己家的青训搞上去，什么时候我们的社区球场多到不用预约，什么时候普通家庭的孩子花几百块钱就能接受正规的青训，什么时候有天赋的穷人家孩子不用塞钱也能踢上职业联赛，我们自己就能培养出十个百个高宇洋，根本不用羡慕别人。 去年看大阪钢巴的比赛，我看到看台上有几个中国球迷举着写着“高宇洋加油，不管在哪踢你都是最棒的”的横幅，高宇洋赛后绕场致谢的时候看到了，特意走过去对着他们鞠了一躬，那个场景我至今记得，你能看出来他对中国的感情是真的，对足球的热爱也是真的。 这个从小吃着东北酸菜饺子、能说一口流利辽宁话的年轻人，从来都不是中国足球的“敌人”，也不是什么“归化备胎”，他更像一个提醒：提醒我们中国足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提醒我们与其活在谩骂和怨天尤人里，不如踏踏实实把基础做好。 毕竟，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都指望别人的孩子来救中国足球,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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