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浙西开化县城做县域体育生态调研,在城郊一处改造的旧厂房球馆里第一次见到孙璐璐,她扎着已经起毛的黑色高弹力发圈,洗得发白的前国家队赞助款训练服袖口挽到胳膊肘,晒得偏棕的脸上沾了点灰,正半蹲着给一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系松了的鞋带,周围七八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围着她喊“璐璐姐”,哨子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半点看不出她3年前还是北京一家头部体育赛事公司年薪120万的运营总监。
那天我们在球馆门口的遮阳棚下坐了两个多小时,旁边的塑胶地上还摆着她刚给孩子们切的西瓜,风卷着远处山边的草木香吹过来,她笑着说:“我现在赚的钱连以前的零头都不到,但每天睡觉都比以前踏实。”
从职业队边缘到大厂高管,她曾是所有人眼里的“人生赢家”
孙璐璐是衢州江山人,从小就比同龄人高半个头,11岁被县体校的教练挑中练篮球,14岁进了省青训队,是当时队里最被看好的后卫苗子,如果不是17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她大概率会站上CBAWCBA的赛场,甚至有机会冲一冲国家队的名单。
受伤退役之后她考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毕业就进了国内 top3 的青少年体育赛事公司,从最基础的赛事执行做起,熬夜改方案、蹲在场地里量地胶尺寸、顶着40度的大太阳在户外做裁判,什么苦都吃过,30岁那年她升了赛事运营总监,年薪涨到120万,在北京东五环买了个小两居,谈了3年的男友是同行,两个人本来已经在看婚房,计划2022年结婚。
那时候的她是老家所有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爸妈逢人就夸女儿有出息,在北京做着“高大上”的体育行业,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几年做的赛事,参赛的小孩几乎都来自一二线城市的国际学校、私立俱乐部,光是报名费就要大几千,还不算来回机票住宿、定制装备的钱,每次看到那些七八岁的小孩穿着几千块的签名鞋,用着职业级别的训练场地,她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抱着个磨掉皮的橡胶篮球,在学校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拍,打坏了三副妈妈用旧自行车轮胎剪的“橡胶护膝”,长到16岁才第一次进室内球馆。
真正让她动了回县城开球馆的念头,是2021年回老家参加同学婚礼,那天她在村口碰到邻居家10岁的小男孩浩浩,正蹲在地上拍一个裂了缝的玩具篮球,看到她手里拎着的比赛用球,眼睛亮得像星星,凑过来问她:“璐璐姐,电视里的篮球框真的有3米多高吗?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室内球馆呢。”
那一刻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在北京做了那么多“高大上”的赛事,拿了那么多行业奖项,好像都没什么意义。“那些大城市的孩子本来就有很多机会,可我们小地方的孩子,连摸一摸正规篮球的机会都少,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我能不能回来给他们搭个台阶?”
摔了3次跤的开馆路,最难的不是没钱是没人信
当她把辞职回县城开少儿篮球馆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爸妈在电话里骂了她三个小时,说她“读书读傻了,放着北京的好日子不过回来遭罪”,谈了3年的男友也明确表示不可能跟她回小县城,两个人和平分了手,她没多解释,退了北京的房子,卖了车,揣着攒下的200万积蓄回了衢州开化。
第一步找场地就碰了壁,县城里的闲置场地本来就少,她好不容易看上城郊一处1000平的旧厂房,房东听说她要开少儿篮球馆,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孩子跑跑跳跳摔了碰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后来她连续半个月每天都去房东家帮忙干活,把自己的运动员等级证书、以前做过的赛事案例、给孩子买的全套保险方案都摆出来,还主动提出给房东刚上小学的孙子免费送3年的篮球课,房东才松了口,租金给她打了八折。
场地搞定了,招生又是更大的难题,县城的家长们普遍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有那个时间和钱不如给孩子报个数学英语补习班,“打篮球能当饭吃吗?练得一身汗回家还要洗衣服,纯属浪费时间”,她印了几千张传单在学校门口发,免费开一周的体验课,第一个星期来的孩子加起来只有3个,其中两个还是她亲戚家的小孩。
浩浩就是那时候来的,他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从小就胖,体育考试从来不及格,奶奶听说有免费的课,就把他送过来“消磨时间”,那时候球馆还没装空调,夏天室内温度能到38度,孙璐璐每天提前半小时到馆里开风扇,给每个来的小孩都准备冰棒和绿豆汤,浩浩跑两步就喘,她就陪着他慢慢走,从拍10个球就歇,到能连续拍100个,只用了一个月。
后来浩浩参加县里的中小学运动会,拿了小学组跳远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状冲到观众席找孙璐璐,脸涨得通红:“璐璐姐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浩浩的奶奶专门拎了一篮子土鸡蛋送到球馆,逢人就说“我家孙子以前爬楼梯都喘,现在能跑能跳,孙教练是真的好”,靠家长们口口相传,来报名的孩子才慢慢多了起来。
去年夏天开化发大水,球馆地势低,进了半米深的水,刚铺了半年的地胶全泡坏了,墙面也掉了皮,孙璐璐开门看到一片狼藉的时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了一下午,她当时甚至想过不然就算了,收拾东西回北京算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她再去球馆的时候,门口站了二十多个家长和小孩,有的拎着水桶,有的拿着拖把,还有个开装修公司的家长直接拉了一车新的墙面漆过来:“孙教练你别着急,我们一起搭把手,几天就收拾好了。” 大家一起忙了三天,球馆就重新开了门,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没错。
把职业队的训练法带到县城,她送了3个孩子进省青训营
很多人说县城里的少儿篮球培训就是“看孩子”,带着玩玩就行,孙璐璐偏不,她把当年在省青训队学的基础训练内容,全拆解成了小朋友喜欢的小游戏:绕桩跑变成“奥特曼打怪兽”,摸到一个桩就算打倒一个怪兽;运球训练变成“抢糖果”,谁运着球抢到的毛绒玩具多就算赢;就连最枯燥的力量训练,她都编了一套“功夫篮球操”,配着小朋友爱听的动画主题曲,练多久都没人喊累。
“小地方的孩子不是没天赋,是没人教他们正确的方法。”她带的队里,有个叫周子轩的小孩,刚满9岁,跑跳能力比很多11岁的孩子都好,但是以前自己瞎玩,投篮姿势全是错的,孙璐璐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每天陪着他对着镜子练姿势,拿手机拍下来给他一帧一帧调,现在他的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比很多业余成年球员都准。
2023年夏天,她带着5个孩子去杭州参加全省的少儿篮球邀请赛,赛前别的队的教练看到他们都是从县城来的,穿的队服都是印着本地超市广告的赞助款,连个专业的后勤团队都没有,都觉得他们肯定是倒数,结果这群小孩一路杀进了决赛,最后只以2分之差输给了杭州的老牌俱乐部队伍,拿了U10组的亚军。 颁奖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奖杯哭得满脸是泪,省青训队的教练当场就看中了三个孩子,邀请他们去省队参加试训,其中就有浩浩和周子轩,那天周子轩的爸爸专门从外地赶回来,握着孙璐璐的手半天说不出话,这个在工地干了十几年的男人,红着眼眶说:“我本来以为我儿子这辈子最多就是上个大专,现在居然有机会当职业运动员,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现在孙璐璐的球馆已经有120多个固定学员,还有3个从本地高校招的体育专业毕业的兼职教练,她还专门开了免费的公益班,每周六上午给县里的留守儿童上课,不收一分钱,还免费给他们提供篮球和运动服,这个公益班她已经坚持了两年,前后收了70多个孩子。
有人说我傻,可我知道山里的孩子缺的不是天赋是机会
聊天的时候我问她,放弃北京的百万年薪和安稳生活回县城,后悔过吗?她笑着指了指球馆里正在跑跳的孩子们:“你看那个穿蓝色球衣的小孩,以前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是队里的主力控卫,打比赛的时候喊得比我都响;门口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以前一跑步就哭,现在跑800米比很多男生都快,我怎么会后悔?”
作为一个跑了6年体育口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听过太多“中国体育塔基太薄”的吐槽,可直到见到孙璐璐我才明白,所谓的塔基,从来不是那些动辄投资几千万的商业赛事,也不是那些开在一线城市的高端俱乐部,而是无数个像孙璐璐这样的基层教练,是他们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的手,是他们对着一群零基础的小孩一遍一遍喊动作的嗓子,是他们把专业的体育教育带到每一个小县城、每一个乡镇的坚持。
很多人说孙璐璐傻,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回小县城赚这点辛苦钱,可我却觉得她是真正懂体育的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不是只有少数精英才能参与的奢侈品,它应该是每个孩子都能享受的权利:是胖小孩能通过运动找到自信,是内向的小孩能在团队里找到朋友,是那些山里的孩子,也能有机会摸到职业篮球的门,知道自己的人生除了读书打工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
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夕阳正落在球馆的篮板上,孙璐璐正带着几个小孩练上篮,浩浩站在三分线外投了个空心球,蹦着喊“璐璐姐你看我厉不厉害”,孙璐璐笑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风把她的训练服吹得鼓起来,远处的山边飘着粉色的晚霞。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中国体育的未来,永远不在领奖台上,而在这些眼睛里闪着光的小孩身上,在孙璐璐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孩子搭台阶的普通人身上,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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