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广州海珠区一家开了快20年的老牌台球俱乐部采访,刚进门就看见角落的青训区围着一圈人,蹲在地上的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色POLO衫,后背被汗浸得透了大半,手里攥着个小标尺,正给面前12岁的小队员调整握杆的角度:“手腕再松一点,你刚才出杆的时候晃了0.5厘米,红球就偏了。”旁边的折叠桌上放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泡着半杯罗汉果,摊开的旧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个队员当天的训练数据:“林小宇,单杆37,出杆稳定性82%,走位偏了3次”“赵柯,今天作业没写完,罚停训1小时”,旁边的球房老板碰了碰我胳膊:“喏,那就是彭伟军,我们广州台球圈的‘定海神针’,守这张球台快30年了。”
曾是全国冠军,他是90年代中国斯诺克的“开荒牛”
1975年出生在广州普通工人家庭的彭伟军,和斯诺克的缘分始于14岁那年的街边球厅,90年代初的广州街头,台球桌大多摆在杂货铺门口的树荫下,大家普遍觉得打台球是“街头混混的娱乐”,爸妈死活不让他碰,他就每天放学偷偷跑去球厅,给老板摆球、擦桌子、打扫卫生,换半个小时的免费练球时间,为了不被家里发现,他把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第一根球杆藏在小区杂物间的废纸壳后面,每天写完作业就溜出去练,练到晚上10点才摸着黑回家,手上磨出的茧子破了好、好了破,他从来没喊过疼。
1993年,18岁的彭伟军第一次参加广东省斯诺克业余赛就拿了亚军,从那之后他正式走上了职业道路,现在的年轻选手很难想象当年的训练条件有多苦:没有专业的训练馆,他就找街边稍微平整一点的球台练,灯光晃得眼睛发花就自己掏钱买个台灯架在球台边;去外地打比赛坐20多个小时绿皮火车,球杆全程抱在怀里怕被磕到,住10块钱一晚的地下室招待所,枕头潮得能攥出水,他照样倒头就睡攒力气打第二天的比赛。
1997年的全国斯诺克锦标赛是彭伟军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他一路杀进决赛对阵当时已经拿过三次全国冠军的郭华,19局10胜的比赛从下午2点打到晚上11点,最后一局他打出单杆72分完成绝杀,拿到人生第一个全国冠军,领奖的时候组委会给他发了5000块奖金和一个镀金奖杯,他抱着奖杯在赛场门口坐了半小时,转头就把全部奖金寄回了家,给爸妈盖了个新厨房。
我一直觉得,现在大家说起中国斯诺克第一反应是丁俊晖、赵心童这些站在世界赛场领奖台的年轻人,但很少有人记得彭伟军这批90年代的“开荒牛”:在所有人都觉得台球是不务正业的年代,他们靠自己的热爱硬蹚出了一条路,没有赞助、没有专业保障、甚至连像样的比赛都少得可怜,可就是这批人,给中国斯诺克攒下了最早的家底,他们是聚光灯照不到的奠基人,是这个行业最不该被忘记的人。
急流勇退背后,是比拿冠军更难的选择
2003年,28岁的彭伟军正处在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当时他已经拿到了世界斯诺克职业赛的参赛资格,只要去英国训练一年,就能站上世界排名赛的赛场,可从资格赛赛场回来的彭伟军,却当众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退役,做青少年斯诺克培训。
身边的朋友都骂他傻:放着大好的职业前途不要,去做没人看好、还赚不到钱的青训,简直是脑子进水了,爸妈也不理解,说好不容易熬出了点名堂,怎么说不打就不打了,彭伟军没跟任何人辩解,只是给大家讲了他之前去佛山打交流赛碰到的一件事:那次比赛散场后,他在门口碰到个14岁的小男孩,穿得破破烂烂的,手里攥着个半截的公杆,蹲在台阶上等了他3个小时,就为了让他看看自己的打球姿势,小男孩的爸妈在佛山打工没人管他,他天天逃学去街边球厅打球,爸妈觉得他不务正业,已经买好了回老家的车票,要送他去地里干农活,男孩哭着说自己就想打斯诺克,想当全国冠军。
彭伟军跟着男孩去了他常去的街边球厅,球台腿是歪的,球都缺了好几个,灯光暗得连球的号码都看不清,可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男孩打了两年,单杆已经能破40,彭伟军当时就动了做青训的念头:“我当年走了多少弯路,没人教全靠自己摸,要是有个人能给这些小孩指条路,他们能比我走得远多了。”后来他找男孩的爸妈谈了三次,拍胸脯说“我免费教他,要是半年打不出广东省前3,我亲自送他回学校读书”,现在那个叫陈哲的男孩,已经是广东省斯诺克队的主力,去年还拿了全国职业赛的亚军。
我始终觉得,对于运动员来说,拿冠军很难,但更难的是在自己前途最光明的时候,选择走一条更慢、更难的路,现在很多退役运动员要么去做直播带货,要么去当解说,要么开个网红球房赚快钱,这些路都比青训轻松多了:教小孩是个磨人的活,出成绩慢,还赚不到钱,甚至还要倒贴,彭伟军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被耽误,知道中国斯诺克缺的不是拿冠军的人,是能发现好苗子、培养好苗子的人,他的急流勇退不是怂,是另一种勇敢:把自己的梦想,换成了更多小孩的梦想。
守着台球桌20年,他是岭南台球的“隐形园丁”
彭伟军的青训营开了快20年,现在有32个孩子,最小的8岁,最大的17岁,有的是本地孩子放学过来练,有的是外地慕名来的,吃住在球房,他定了个死规矩:所有孩子必须先写完作业才能碰球杆,成绩掉出班级中游的,直接停训一周补功课,每天早上9点他准时到球房,先挨个检查孩子的作业,没写完的先去旁边的自习室写作业,晚上10点最后一个孩子走了,他还要挨个整理球杆、擦球台、记训练日记,经常忙到11点多才回家。
他的青训营收费是全广州最低的,一个月才1200块,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直接免学费,甚至包吃住,前年有个来自广西百色的小孩叫黄远,爸妈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个弟弟,他在网上看了彭伟军的采访,自己坐了12个小时的大巴来广州找他,口袋里只有200块钱,彭伟军看他打了三局球,觉得是个好苗子,当场就留他下来,免了所有的学费和住宿费,每个月还给他发500块钱零花钱,让他买学习资料和生活用品,去年黄远拿了全国青少年斯诺克锦标赛U14组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感谢的就是彭伟军,他说:“我爸从来没管过我练球,彭导比我爸还懂我,我以后要拿世界冠军,给彭导争光。”
彭伟军自己的生活特别朴素,开的车是2011年买的丰田卡罗拉,已经开了12年,保险杠撞坏了好几次他也舍不得换,手机还是几年前的华为Mate20,屏幕裂了个缝他还在用,可给青训营换设备他一点都不心疼:去年他花了20多万,把青训营的8张球台全部换成了国际比赛专用的星牌球台,给每个孩子都配了专业球杆;去年送5个孩子去宜兴打全国比赛,路费、住宿费、报名费全部是他掏的,一共花了13万,朋友说他傻,说这些小孩打出来了也不一定记得他,他笑着说:“我要他们记得我干嘛?我当年打比赛的时候,也受过很多前辈的照顾,我现在就是把这份情传下去,只要他们能打出来,比我自己拿10个冠军都高兴。”
我们常说体育行业需要英雄,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但其实更需要彭伟军这样的“隐形英雄”,他们不在聚光灯下,没有粉丝追捧,没有高额的收入,但是他们是整个行业的地基,是托举着年轻人往上走的人,现在广东的职业斯诺克选手里,80%都受过彭伟军的指导,丁俊晖当年刚去广东练球的时候,他爸爸还专门带着丁俊晖找彭伟军讨教过出杆姿势,后来丁俊晖拿了英锦赛冠军,还专门给彭伟军发了消息,说“彭哥,当年谢谢你的指导”,彭伟军总说自己没做什么大事,可他守着这张台球桌20年,已经种下了上千颗台球的火种,这些火种以后会烧到全国的赛场,甚至世界的赛场,这就是他最大的功劳。
关于台球的误解,他用大半辈子去澄清
除了做青训,彭伟军这几年花了更多精力在台球的普及上:他去广州的中小学开兴趣课,给家长开讲座,告诉大家台球不是“街头混混的运动”,是一项需要极强专注力、计算能力、心理素质的运动——打斯诺克需要计算角度、计算走位,需要集中注意力几个小时不动,对孩子的专注力和数学思维都有很大的帮助。
之前有个有多动症的小孩,上课坐不住5分钟,成绩常年倒数,爸妈实在没办法了把他送来练台球,彭伟军专门给他制定了训练计划,从每次站定1分钟开始练,练了一年,小孩现在上课能坐40分钟认真听讲,去年期末考试数学考了95分,爸妈专门给他送了锦旗,说“彭导,你不仅教了他打球,还救了他的学习”,他还在社区开公益课,给退休的老人教斯诺克,说斯诺克是很好的健脑运动,能预防老年痴呆,现在有二十多个退休老人每周都来他的球房打球,有的老人70多了,还能打单杆20多分,身体特别硬朗。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一项运动的偏见,本质上是因为不了解,而打破偏见,靠的就是彭伟军这样的人,一点点去做普及,一点点去改变大家的印象,之前大家觉得打台球就是不务正业,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学台球,越来越多的学校开了台球兴趣课,这就是彭伟军的功劳,他不仅是在教打球,更是在给台球这项运动正名,告诉大家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管是小孩还是老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成长。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彭伟军,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放弃职业赛场的机会,选择做青训?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旁边练球的10岁小男孩说:“你看那个小孩,叫浩浩,才10岁,单杆已经能破60了,天赋比我当年还好,再过个五六年,说不定就能去打职业赛,拿世界冠军,到时候别人问他,你第一个教练是谁啊?他说彭伟军,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体育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而是一群人,接过前人手里的接力棒,接着往前走。”彭伟军当年接过了前辈手里的接力棒,现在他把接力棒交到了这些小孩手里,他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世界大赛的获奖名单上,但是他种下的火种,迟早会照亮中国斯诺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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