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跟朋友约了去广州石牌村的露天球场打野球，刚打了半小时，正到我手感滚烫连进三个三分的时候，“啪”的一声，整个球场的大灯突然全灭了，连带周围的商铺、巷子里的路灯也黑了一片，只剩天边还剩一点将暗未暗的橘色晚霞，球场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不知道谁先喊了第一句：“今天几点来电呀？”紧接着七嘴八舌的提问就冒了出来，有人翻物业群的通知，有人给供电局打电话，还有人掏出手机开了电筒往灯的方向照,好像能把灯照亮似的。
那天供电局给的答复是片区线路紧急检修，预计要到晚上九点才能恢复供电，不少住在附近的人当场就拎起包准备走：“算了算了，黑灯瞎火的打不了，等下次来电再说吧。”我也正准备收拾东西，却看见个穿12号詹姆斯球衣、后背还印着“饿了么”三个字的小哥，把外卖箱往场边一放，扯着嗓子喊：“哎大伙别走啊！没有路灯咱们自己凑光不行吗？把手机电筒都打开架在台阶上，凑够半个场的光就能打！”
喊着“今天几点来电呀”的那群人，没等来电先凑出了“光”
一开始没人响应，小哥先把自己的两个手机都掏了出来，电筒开到最亮，靠在场边的台阶上对准了三分线以内的区域，紧接着刚才跟他对位的大叔也掏出了手机，往旁边一放，说“我也凑一个，好久没摸黑打过球了，试试呗”。 很快，场边的手机越凑越多，有来打球的人掏的，有旁边乘凉的阿伯递的，还有带着孩子逛球场的宝妈，特意把手机架在婴儿车上给大家补光，开奶茶店的老板听见动静，扛了两个露营用的充电大灯出来，往球场两边的铁丝网上一挂，瞬间亮了大半；还有个背着书包卖荧光棒的小姑娘，把自己剩下的半箱荧光棒全掰亮了，沿着三分线摆了一圈，蓝的绿的黄的光晃来晃去，像个小型的星光球场。 就这么着，我们七八个人凑出来的光，硬是照亮了半个球场，3v3的野球赛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了场，没有裁判，进球了自己喊算，犯了规主动举手，连平时最容易起争执的出界球，大家都笑着说“算你的算你的，开心最重要”，外卖小哥突破的时候差点撞到举着台灯站在场边看球的初中生，他赶紧收力整个人摔在地上，屁股蹲砸得尘土都飞起来，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没事没事，别撞到小朋友就行”，惹得全场都笑出了声。 打到八点多的时候，大家都累了，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歇着，有人抱了一整箱冰可乐过来分给大家，冰可乐的易拉罐在零零散散的灯光底下泛着光，有人说“我上次去CBA现场看球坐的VIP座，都没今天打得爽”，还有人掏出手机拍那个由手机、露营灯、荧光棒凑出来的球场，发朋友圈配文“今天的电是我们自己发的”，写作快5年了，去过造价十几个亿的奥体中心采访过国际赛事，也蹲过NBA中国赛的前排看过球星扣篮，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一定是聚光灯打满、全场山呼海啸的样子，但那天坐在石牌村坑坑洼洼的水泥台阶上，喝着冒气的冰可乐，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零散灯光，我突然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高光，而是普通人在没有光的时候，自己凑出光也要上场的热爱，我们那天问“今天几点来电呀”，问的从来都不是供电局什么时候送电，是我们今天的球能不能打爽,今天的热爱能不能落地。
那些没等来“官方来电”的普通人，早就给自己的热爱充上电了
那天散场之后我跟那个外卖小哥聊了半天，他叫阿凯，98年的，河南周口人，来广州送外卖3年，这3年里只要不下大雨，他每天下午6点到7点半一定会在这个球场打球，哪怕那天单量再多，他也会提前把这个时间段空出来，他的球衣是去年他们几个送外卖的兄弟凑钱组队参加海珠区草根篮球赛的时候订的，背后的“饿了么”三个字是他自己要求印的，那次比赛他们队拿了亚军，奖品是10张奶茶兑换券和一个磨掉皮的比赛用球，阿凯说“那比我上个月拿了全站点单王的奖金还开心”。 阿凯说他小时候就喜欢打篮球，但是老家的学校没有像样的球场，地面都是土的，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下脚，他们就在课间的时候拿砖头当筐，投用废纸团缠的“篮球”，来广州之后第一次看见这个露天球场的时候，他当天就用半个月的工资买了双正品的詹姆斯球鞋，“以前总觉得要等有条件了再好好打球，现在才知道，只要你想打，哪哪都是球场”。 在场边摆荧光棒的小姑娘叫朵朵，才10岁，爸爸在石牌村开五金店，她每天写完作业就拎着个小篮子来球场边卖荧光棒，5块钱一把，赚的钱全存起来买篮球，她书包里揣着好几张中国女篮李梦的明信片，说上次女篮来广州打比赛，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最便宜的票，坐在最上层的看台举着牌子喊李梦的名字，“我以后也要当女篮运动员，打进国家队”，我问她今天停电了球场上没人买荧光棒怎么办，她晃了晃手里的篮球笑着说：“没事啊，我还能跟着叔叔们打会儿球，你看这荧光棒摆在场边当边线，不是刚好吗？” 那个崴了脚还一瘸一拐过来打球的陈叔今年52岁，是石牌村的原住民，年轻的时候就是村篮球队的主力，现在脚踝已经习惯性崴伤了，包里常年装着云南白药，但是每周至少5天泡在球场上，他说年轻的时候村里的球场连灯都没有，他们都是就着月亮打球，打累了就躺在球场上数星星，“现在条件好多啦，就算停个电，大伙掏出手机就能凑光，哪有那么多讲究？只要能打球，啥条件都能凑活”。 我以前总听见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要办健身卡、要买专业装备、要找专业场馆，普通人哪有时间和钱搞体育？但我在石牌村的球场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下班穿着工装就过来打球的保安，有穿着几十块钱帆布鞋投三分的学生，有把孩子放在婴儿车旁边边看孩子边打球的年轻爸爸，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固定的训练时间，甚至连稳定的灯光都不一定有，但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 在我看来，体育最珍贵的属性从来都是它的公平性：你在造价几个亿的专业球场上投进一个三分是3分，你在城中村的水泥球场上投进一个三分也是3分；你穿着几千块的球鞋跑步很爽，你穿着几十块的帆布鞋跑步一样很爽，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需要等谁给你发入场券，也不需要等谁给你通上电，你只要站上场,你自己就是电源。
我们问“今天几点来电呀”，其实是在问“今天的热爱能不能准时赴约”
其实不止是篮球场上，我见过太多不需要等“来电”就自己发光的普通人：去年冬天我家楼下的市民广场路灯坏了，那群每天跳广场舞的阿姨，把自己蓝牙音箱上的彩灯都开到最亮，还有人从家里拿了充电台灯放在广场边上，每天照样跳得热火朝天，她们还自己组织了广场舞比赛，第一名的奖品是10斤鸡蛋和两瓶洗衣液，阿姨们拿着奖品笑得合不拢嘴，说“路灯坏了怕啥，我们自己带灯，跳得开心比啥都重要”。 还有我朋友参加的那个跑团，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没法去公园跑步，他们就每天晚上八点半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集合，绕着车库跑5圈，车库里没有信号，没有计时软件，大家就互相数圈，跑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就对着通风口吹会儿风，有人开玩笑说“车库里没风没太阳，跑起来比外面舒服多了，以后就算解封了我们也来车库跑”。 我还见过在桥洞下面摆个石桌子打乒乓球的大爷，每天雷打不动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桥洞下，打的球拍都掉皮了，球也磨得发白了，大爷说“桥洞下面遮风挡雨，比乒乓球馆还好，不用花钱还安静”；见过在出租屋的天台上练滑板的高中生，摔了无数次膝盖上全是伤，还是每天放学就抱着滑板去天台，说“等我练会了kickflip就去参加比赛”；见过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跟着直播跳帕梅拉的上班族，租的房子只有10平米，连瑜伽垫都铺不开，还是每天跟着跳40分钟，说“跳完出一身汗，一天的疲惫都没了”。 我们这代人好像总在等“合适的时机”：等我有钱了就去办健身卡，等我有空了就去学打球，等我买齐了专业装备就去跑步，等场馆建好了我就去运动，但哪有那么多完美的条件啊？体育从来都不是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开始的，你换上球鞋出门的那一刻，你拿起球拍的那一刻，你跟着音乐跳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体育最好的样子了。 那天我们打到八点五十分的时候，球场的灯突然亮了，周围的商铺也跟着亮了起来，整个石牌村瞬间从昏黄的灯光里变得通亮，有人欢呼了一声，喊了句“来电啦！”，大家笑着拿起球，又重新跑回了场上。 现在还有人问我“今天几点来电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天在石牌村的球场，想起那十几个凑在一起的手机电筒，想起沿着三分线摆了一圈的荧光棒，想起外卖小哥摔在地上还笑着说没事的样子，我会告诉他，不用等供电局的通知，也不用等物业的消息，你往你热爱的地方走，风就是电，心跳就是电，你和身边志同道合的人击掌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就是电。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让你成为多么厉害的运动员，也不是让你拿多少奖牌，它是给你平凡生活里的一个出口，是你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哪怕你只有半个小时的空闲，哪怕你只有半个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哪怕你只有十几个手机凑出来的微弱灯光，只要你想上场,你的热爱永远都不会断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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