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籍华裔运动员，跨越山海的中国根，是体育场上最动人的双向奔赴

他们长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黄皮肤黑眼睛,开口能说流利的中文，爱吃锅包肉、火锅、炸酱面，球衣上印的却不是中国国旗，他们是外籍华裔运动员，是游走在两种文化之间的“跨界者”，也是近年来体育赛场最受关注的群体之一。

我做体育记者这些年,采访过不下二十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华裔运动员，有人因为代表其他国家对阵中国选手被骂过“叛徒”，有人主动放弃外国国籍选择为中国出战，也有人一辈子都没在中国长住过，却把“我是中国人”这句话挂在嘴边，在我看来，撕掉国籍的标签，他们身上最动人的永远是那份刻在DNA里的文化归属感，这种跨越山海的联结，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温度。

从“异乡客”到“自家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共鸣不需要刻意营造

2022年成都世乒赛团体赛决赛现场,我在混采区第一次见到德国华裔选手邱党，当时他刚0-3输给马龙，德国队也最终不敌中国队拿到男团亚军，走下赛场的他额头上还挂着汗，看见举着中国媒体话筒的我，第一反应不是说英文或者德语，而是笑着用标准的普通话问：“是中国的记者吗？刚才听见看台上好多人喊我名字，谢谢大家啊。”

后来聊天我才知道,邱党的父亲是前中国国家队乒乓球运动员邱建新，他从小在德国长大，但家里的“官方语言”永远是中文，饭桌上永远是淮扬菜，每年春节一家人都要贴春联、包饺子，他的微信头像还是去年回家乡江苏祭祖时拍的全家福，那次比赛结束后，邱党特意在成都待了三天，跑遍了宽窄巷子、锦里，还打卡了三家网红火锅店，他在小红书上晒自己吃火锅的照片，配文写“回到老家必须吃最辣的锅”，那条笔记下面有三万多条评论，最高赞的一条是“欢迎常回家看看，下次比赛我们还给你加油”。

类似的场景我在太多赛场见过：2019年羽毛球世锦赛，马来西亚华裔选手李梓嘉输给石宇奇后，特意走到中国观众席鞠躬，用带着闽南口音的中文说“谢谢大家的支持”；2021年东京奥运会，新加坡华裔乒乓球选手冯天薇拿到女单八强，赛后采访一口东北大碴子味，说“现在最想回哈尔滨吃我妈做的锅包肉，已经三年没回去过年了”；就连曾经因为冬奥会夺冠被不少中国网友吐槽的美籍华裔花滑选手陈巍，后来在采访里也说，自己小时候每年都要回北京过春节，最开心的事就是跟着姥姥去庙会买糖葫芦，“我妈从小就告诉我，不管我在哪里长大，我的根都在中国”。

我曾经和朋友讨论过,为什么我们看见华裔运动员总会天然多一份亲切感？答案其实很简单：体育的共鸣很多时候和国籍无关，和文化有关，当你看见一个和你长着一样面孔的人，在异国他乡的赛场上说着你熟悉的语言，爱吃你从小吃到大的食物，甚至连赢球之后的庆祝动作都和你熟悉的中国运动员一模一样，你自然会把他当成“自己人”，这种共鸣不需要刻意营造，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是不管走了多远、离开了多久都不会消失的。

我知道网上总有一些声音,说“既然入了外国籍，就不是中国人了，我们没必要给他们加油”，但我始终觉得，这种非黑即白的二极管思维，既狭隘又不符合体育精神，体育从诞生之初就是跨越国界的，我们会为博尔特的百米夺冠惊叹，会为梅西的世界杯夺冠落泪，为什么偏偏要对和我们有同样血脉的华裔运动员那么苛刻？他们没有伤害过中国的利益，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职业道路，我们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为他们鼓掌，这不是“不爱国”，反而是文化自信的体现。

站在赛场两端：输赢之外，有比胜负更重要的意义

2018年平昌冬奥会短道速滑男子5000米接力决赛,我在现场见证了匈牙利华裔兄弟刘少林、刘少昂拿到金牌的时刻，当时他们冲线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和匈牙利教练庆祝，而是跑到场边和中国籍主教练张晶拥抱，刘少昂还对着中国媒体的镜头举了举自己脖子上的金牌，用中文说“这枚金牌也有中国的功劳”。

后来我采访张晶教练的时候,她告诉我，这两个孩子从小就在长春训练，和中国短道队的运动员都是好朋友，平时训练之余最爱吃的就是东北烧烤，“他们俩现在说中文还有东北口音呢，每次回长春都要先去吃烤串，说匈牙利的烤串没有东北的好吃”，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兄弟俩又拿到了短道速滑混合接力的铜牌，赛后刘少林说，“在北京比赛就像在家比赛一样，这里的观众都认识我们，给我们加油，我特别开心”。

当然我也知道,这对兄弟后来也引发过不少争议，尤其是2023年他们选择加入中国国籍之后，网上骂他们“两头捞好处”的声音从来没停过，但在我看来，不管他们是代表匈牙利出战还是代表中国出战，他们都是中外短道速滑交流的最好纽带：他们把欧洲先进的短道速滑训练理念带到了中国，也把中国的体育文化传播到了欧洲，这种交流本身，就比一场比赛的输赢重要得多。

同样的例子还有美籍华裔篮球运动员林书豪,2019年林书豪加入CBA北京首钢队的时候，我去采访过他的球迷见面会，现场来了上千个球迷，好多人举着“欢迎回家”的牌子，林书豪当时说，自己从小在美国长大，一直因为是黄皮肤被歧视，很多人都觉得黄种人打不好篮球，“我来CBA打球，就是想告诉中国的小朋友，黄种人也可以打好篮球，只要你肯努力，你也能站在NBA的赛场上”，后来林书豪离开CBA的时候，给中国的青少年篮球基金会捐了1000万，用来建希望小学的篮球场，他说“我的根在中国，我希望能帮到更多喜欢篮球的中国孩子”。

我一直觉得,外籍华裔运动员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他们能拿到多少奖牌，而是他们作为“文化桥梁”的作用，他们既了解中国文化，又熟悉国外的体育环境，既能把国外先进的训练方法、体育理念带到中国，也能把中国的体育精神、文化故事传播到全世界，比如现在很多欧洲国家的乒乓球教练都是华裔，他们把中国的乒乓球技术带到了欧洲，让乒乓球在欧洲的普及率越来越高；比如很多美国的华裔篮球运动员，会把中国的篮球联赛介绍给美国的球迷，让更多人知道CBA的水平也很高，这种双向的交流，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不是用来制造对立的，是用来连接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人的。

双向奔赴的归属感：只要心中有根，走到哪里都是“一家人”

2008年北京奥运会马术赛场上,18岁的中英混血运动员华天穿着绣着五星红旗的骑手服，骑着马出现在赛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沸腾了，为了代表中国出战奥运会，华天主动放弃了英国国籍，他当时说：“我的爷爷是中国的抗战老兵，我从小就听爷爷讲中国的故事，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代表中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人也能玩好马术这项运动。”

去年我在上海的一个马术活动上见到华天,他现在已经33岁了，还是一口流利的中文，说起中国的马术发展头头是道，他告诉我，这些年他一直在国内做青少年马术推广，已经在10多个城市建了公益马术训练营，“我当年参加奥运会的时候，中国知道马术的人都很少，现在越来越多的小朋友喜欢上马术，我特别开心，我希望有一天，中国的马术运动员能站在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上”。

我还认识一个美籍华裔的篮球教练,叫阿凯，他父母是80年代从福建莆田去美国开中餐馆的，他在美国出生长大，小时候因为是黄皮肤，在学校经常被白人孩子欺负，爸爸就给他报了篮球训练营，告诉他“中国人不服输，你要在球场上赢回来”，后来阿凯考上了大学的篮球校队，毕业之后成了美国一所高中的篮球教练，去年他爸爸去世，临终前跟他说“别忘了根在莆田，有空多回去看看”，他就辞了美国的工作，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莆田，在老家的镇上办了一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现在已经有50多个农村孩子在他那里学打球。

上次我去他的训练营采访,看见他晒得黝黑，带着一群孩子在水泥地上跑圈，休息的时候还给孩子们分自己从美国带回来的巧克力，他跟我说：“我在美国教了10年球，都没有这一年开心，这些孩子都是我的老乡，我想把他们教出来，以后能走出大山，去更大的赛场打球，我爸当年跟我说，不管你在美国待多久，你都是中国人，现在我回来，就是想把我学到的东西传给家乡的孩子，这也算是圆了我爸的心愿。”

我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感动,其实归属感从来都不是一张国籍纸能定义的，它是你从小吃的那口家乡饭，是你从小听的那些家乡故事，是你不管走了多远，想起那个叫“家”的地方，心里就会觉得暖的感觉，这些外籍华裔运动员，有的从小在国外长大，有的出生在中国后来移民国外，有的代表中国出战，有的代表其他国家出战，但只要他们心里认可自己的中国根，愿意为中国的体育发展出一份力，我们就应该张开怀抱欢迎他们，把他们当成一家人。

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大家对待外籍华裔运动员的态度越来越包容了：以前大家看见华裔运动员代表其他国家赢了中国选手，会骂他们“叛徒”，现在更多的人会说“打得真好，不愧是中国人的后代”；以前大家觉得华裔运动员回国发展是“来捞钱”，现在更多的人会说“欢迎回家，我们一起把中国的体育做得更好”，这种变化背后，是我们的文化越来越自信，我们越来越明白，体育的内核是包容，是连接，是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认可我们的文化，我们就是一家人。

前不久刷到邱党的一条短视频,他说自己今年要带着老婆孩子回江苏老家过年，还要去给爷爷上坟，视频里他拿着自己的世乒赛银牌，笑着说“我要把奖牌给爷爷看看，告诉他我没给邱家丢脸，没给中国人丢脸”，我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些跨越山海的华裔运动员，就像离开家出去打拼的孩子，不管走了多远，只要心里有根，永远都是我们的家人，而体育场上这份跨越国籍、跨越山海的双向奔赴，才是最动人的体育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