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西开化县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傍晚吃完饭沿着江滨步道散步,隔了半条街就听见篮球场方向传来哨声、孩子的喊叫声混着有点沙哑的训斥:“你刚才那突破步是踩棉花了?重心往下压!重来!” 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腰里别着个磨掉漆的扩音器,皮肤黑得发亮,膝盖上贴着两盒膏药,正叉着腰盯着一群半大的孩子跑战术,旁边坐着乘凉的家长跟我搭话:“这就是曹新明,我们县打篮球的小孩,一半都是他徒弟,剩下的一半,都想当他徒弟。”
从厂队主力到“看场子”的教练:我这辈子没离开过篮球
曹新明今年52岁,和篮球的缘分要从16岁算起,那时候他是县化肥厂的工人,也是厂篮球队的主力得分后卫,上世纪90年代的县城,厂队比赛就是最大的文娱活动,每次打比赛,体育场的围栏上都爬满了人,赢了球全厂发奖金发洗衣粉,走在路上腰杆都比别人挺得直。 “那时候对篮球是真疯,下了班不吃晚饭也要打两个小时,冬天手冻得裂口子,绑个胶布照样上场。”曹新明说到年轻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1998年化肥厂倒闭,他成了下岗工人,那段日子他干过送货司机,摆过夜市地摊,最穷的时候连给女儿买奶粉的钱都要找亲戚借,可哪怕兜里只剩十块钱,他也要抽五块钱买瓶功能饮料,每天雷打不动去老体育场打两个小时球。 最早跟着他学球的孩子,是99年夏天凑过来的,那时候体育场都是土场地,坑坑洼洼的,几个初中小孩放学了就蹲在旁边看他打球,连球鞋都没有,穿着塑料凉鞋瞎拍,摔得膝盖流血了爬起来接着玩,曹新明看着心疼,就主动过去教他们运球、投篮,一开始是免费教,后来越来越多的小孩过来找他,家长过意不去,硬要给他塞点辛苦费,“曹教练”的称呼就这么叫开了。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他最早的一批徒弟阿凯,现在在杭州当中学体育老师,这次趁着暑假回来帮曹新明带训练营,阿凯说他小时候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过,连买双100块钱的帆布鞋都要攒半年零花钱,刚开始学球的时候连球鞋都没有,曹新明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安踏的篮球鞋,“我到现在都记得,蓝白配色的,280块,我师父那时候摆地摊一天才赚不到50块。”后来阿凯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的时候特意回了一趟开化,给曹新明送了一双最新款的篮球鞋,师徒俩抱着球在老体育场打了一下午,曹新明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教球这件事,比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我问他当年有没有想过出去闯闯,毕竟2000年初的时候,江浙沪的商业篮球培训机构已经起来了,像他这种有实战经验的教练,去大城市一个月赚上万块不是问题,曹新明摆了摆手:“走了?走了县里这些小孩找谁教?总不能让他们天天瞎打摔断腿吧?我就在这待着,挺好。”
我教球先教做人:球打得再好德行不行我不收
曹新明的训练营有两条死规矩,第一条是凡是低保家庭、留守儿童来学球,学费全免,还包训练用的矿泉水、球衣和意外保险;第二条是球打得再好,德行不行的,给多少钱都不收。 前年有个开矿的老板找过来,要把儿子送到他的训练营,塞给他两万块钱的红包,说只要能让他儿子进省赛的大名单,后续还有感谢费,曹新明观察了那个小孩三天,打对抗赛输了就摔球骂队友,队友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抬手就推人,曹新明直接把红包退了回去,把小孩也撵走了:“你家孩子我教不了,先回家把礼貌学会了,学会尊重队友尊重对手了再来。” 那个老板以为他嫌钱少,又加了三万,曹新明直接把人推出了球场:“我这是教打球的,不是教当大爷的,你就是给我一百万,德行不行的我也不收。”后来那个小孩在家改了三个月,每个周末都站在场边看其他人训练,也不闹,队友喝水的时候他主动帮忙递,有人摔倒了他第一个上去扶,曹新明看他是真的改了,才把人收下,现在那个小孩是训练营里的“小队长”,打比赛的时候主动把上场机会让给年纪小的队友,上次打友谊赛对手的队员崴了脚,他背着人跑了一公里去医院,比谁都积极。 现在曹新明的训练营里有12个免费学球的孩子,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8岁,12岁的浩浩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爷爷生活,患有轻度的多动症,坐不住,在学校总是跟同学打架,爷爷把他送到曹新明这的时候,愁得头发都白了:“曹教练你帮帮忙,这孩子我管不住了。”曹新明教了他两年,现在浩浩不仅球打得好,学习成绩也进了班级前十,上次期末考拿了三好学生,第一时间跑到球场给曹新明送奖状。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太多青少年篮球培训都走偏了,上来就喊着“培养CBA球星”“一年打进省队”,把青训做成了赚快钱的生意,却忽略了体育最核心的教育属性,篮球首先是用来育人的,不是用来造星的,能不能打职业从来都不是衡量青训成功与否的标准,能不能让孩子学会坚持、学会团队协作、学会赢也学会输,才是最该做的事,曹新明不懂什么复杂的教育理论,可他用最朴素的方式,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别人笑我傻,我笑他们没见过小孩捧着录取通知书哭的样子
曹新明这23年,不是没遇到过难的时候,2018年老体育场拆迁,他的训练营没地方去,那时候他跑遍了整个县城找场地,私立学校的篮球场要收高额的场地费,他付不起,甚至动过卖自己家老房子租场地的念头。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二十斤,每天蹲在拆迁的体育场门口抽烟,以前的徒弟们听说了这件事,纷纷凑钱,阿凯带头捐了五万,其他在外地工作的徒弟你捐一万我捐五千,凑了三十多万,加上县体育局给的扶持资金,才在江滨公园建了现在这个带灯光的露天篮球场,场地建好那天,几十个徒弟从全国各地赶回来,跟曹新明打了一场友谊赛,打输了的曹新明蹲在场地边哭,说这辈子没这么值过。 那时候也有很多人劝他,别死扛着了,杭州有个机构开三万块钱的月薪请他去当青训总监,包吃包住,比在县城累死累活强多了,曹新明拒绝了,他说:“我要是走了,这些跟着我练了好几年的小孩怎么办?我不能半途而废。” 去年有个叫林小宇的孩子,拿着高中篮球特长生的录取通知书跑到球场,见到曹新明“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林小宇有先天性哮喘,爸妈一开始坚决不让他打球,是曹新明跟他们拍了胸脯保证,肯定控制训练量,循序渐进,不会让孩子出事,这三年曹新明每次给林小宇安排训练都单独做计划,包里常年装着他的哮喘药,冬天天气冷的时候,特意让他比别人晚半小时到球场热身,练了三年,林小宇的哮喘基本没再犯过,还以篮球特长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金华一中。 “那小孩抱着我哭,说要是没有我,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打上篮球。”曹新明说到这的时候,揉了揉眼睛,“别人都笑我傻,放着高工资不赚,在这风吹日晒的,可是他们没见过小孩捧着录取通知书哭的样子,没见过家长拉着我的手说谢谢的样子,那种满足感,多少钱都换不来。” 23年里,曹新明教过的孩子有1200多个,其中37个考上了体育类院校,11个进了浙江省队的青年队,还有2个现在是CUBA的全明星球员,我们总说要振兴三大球,要发展全民健身,可很多人都忘了,金字塔尖的运动员固然耀眼,可千千万万个守在县城、乡镇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的塔基,没有他们守着家门口那片坑坑洼洼的篮球场,就不会有源源不断的好苗子冒出来,曹新明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徒弟里能出个打国家队的
现在曹新明的膝盖已经严重磨损,半月板做过两次手术,每次教完球都要贴两盒膏药,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一瘸一拐的,可他还是每天最早到球场,最晚走,提前半小时把场地的卫生打扫好,把饮水机的水烧好,等孩子们过来训练。 他现在还自己掏钱办了个“开化少年篮球周末联赛”,每个周末都邀请周边县城的青少年篮球队过来打比赛,奖杯、奖牌、奖品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后来本地的超市老板被他感动了,主动过来冠名,现在联赛已经办了3年,成了整个浙西地区小有名气的青少年赛事,今年夏天他带着5个12岁的小孩去参加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丙组的亚军,回来的时候整个县城的篮球爱好者都去高速口接他们,小孩们举着奖杯哭,曹新明也躲在车后面抹眼泪,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连市级的比赛都没打过,这帮小孩替我圆了梦。” 我临走的时候,曹新明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他钱包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年轻时候化肥厂队拿县冠军的合影,背面写着一行字:“篮球是一辈子的事”,是当年的老队长写给他的,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到自己教出来的徒弟进国家队,穿着中国队的球衣打比赛,“到时候我肯定买最贵的票去现场看,我要跟旁边的人说,你看,那是我徒弟。” 那天我在球场待了很久,看着夕阳下跑的满头大汗的孩子们,看着曹新明拿着哨子站在场地边,突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说体育梦很宏大,要拿奥运冠军,要当世界第一,可其实体育梦也很朴素,就是曹新明这样的普通人,守着家门口的一片篮球场,把手里的篮球一个一个传给下一代,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摸到篮球,有机会爱上这项运动。 曹新明守了23年的,哪里是一片篮球场啊,他守的是一群小孩的青春,是一个县城的篮球火种,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触碰到的,最朴素的体育梦,而中国体育的未来,恰恰就藏在这些普通人的坚持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