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024年5月26日，2024年世界男排联赛首站巴西利亚站收官战落下帷幕，中国男排在全场近万名巴西观众的嘘声中，0比1、1比2两次落后的情况下鏖战五局，以3:2逆转击败东道主、东京奥运会冠军巴西男排，主攻手张景胤全场狂砍31分，当选单场最佳球员，加上此前3:1击败亚洲劲旅伊朗男排的战绩，中国队最终以2胜3负的成绩结束首站争夺，世界排名升至第14位，接下来将转战日本名古屋站,向世联赛总决赛名额发起冲击。
作为一个跟踪男排项目8年的体育作者，我当天凌晨三点守在电脑前看完了整场比赛，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我手机里的男排球迷群直接炸了，有人发红包，有人晒自己收藏了十年的男排老球衣，还有个老球迷哭着说“我等这场胜利等了18年”，但刷完朋友圈我又有点恍惚：就在三年前，男排还是网友口中“三大球之耻”的背景板，连输个业余队都能被骂上热搜，这群明明练得比谁都苦的小伙子，怎么就突然“支棱”起来了？
从“被骂上热搜”到“赢奥运冠军”，这三年男排走了多少弯路
我第一次对男排的“冷”有实感，是2021年去浙江嘉善看国内男排联赛的一场常规赛，当天是浙江队打上海队，两支都是国内顶级强队，场馆能坐3000人，实际到场的观众不到1000，一半还是穿校服来凑数的中学生，我旁边坐了个72岁的李大爷，戴着老花镜拿个笔记本记比分，他说自己从汪嘉伟那批“黄金一代”开始看男排,算下来已经47年了。
“90年代我来看男排比赛，票要提前一周抢，门口黄牛能把5块的票炒到50，现在倒好，10块钱一张票送矿泉水都没人来。”那天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李大爷给我翻他的老相册，里面有1998年男排拿亚运会冠军的合影，还有他当年去现场看球的门票根,边角都磨白了。
我当时还安慰他“慢慢就好起来了”，没想到转过年来，男排直接因为“输省队”的新闻上了热搜：2022年初的一场热身赛，国家队输给了江苏青年男排，当时评论区全是骂声，“男足男篮男排凑齐三废”“拿着高薪连小孩都打不过”“建议解散”，我那天刚好在微信上和李大爷聊这事，他半天回了我一句：“这帮孩子冬天在室外练拦网，手冻得裂口子都不说，你们只看见他输球，没看见他练的苦。”
现在回头看，那确实是男排最近十年的最低谷：世界排名掉到32位，连亚洲前三都挤不进去，国家队换了三任主教练都没起色，留洋的球员一个都没有，国内联赛的赞助商换了又换，有时候队服上连个logo都印不起，直到2022年吴胜指导正式接手国家队，提出“先把人送出去留洋，再回来打比赛”的思路,情况才慢慢有了变化。
我见过很多网友拿男排和女排比，说“同样是排球，女排能拿世界冠军，男排怎么就不行”，说实话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觉得挺无奈的，女排从80年代五连冠开始就有全民关注度，商业赞助、政策倾斜、群众基础都比男排好太多，你随便在路上拉个小孩都知道朱婷，但是你问他张景胤是谁，十有八九说不知道，我们给了女排40年的耐心和支持,却连4年的时间都不愿意给男排。
我在波兰看张景胤打球：留洋的180天，他把冷板凳坐成了得分王
2023年11月我去波兰出差，刚好赶上波兰男排联赛常规赛，我特意绕了200多公里去格但斯克的主场，看张景胤的比赛，那是他刚加盟格但斯克俱乐部的第二个月，全场比赛他只在第一节垃圾时间上场打了2分钟，一传飞了一个，扣球被拦了一个，下场的时候教练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批评。
我旁边坐了个波兰本地的球迷，凑过来问我：“那个亚洲球员是你们国家的？好像很少上场。”我当时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含糊说“他是我们国家最好的主攻，刚过来还在适应”，散场之后我在球员通道等了半小时，看到张景胤背着包出来，裹得特别厚，看到我举着中国国旗愣了一下，过来和我打了个招呼，我问他适应得怎么样，他笑了笑说“还行，就是每天要多练两个小时，不然跟不上队里的节奏”。
后来我特意查了他的训练日程：每天早上8点和全队一起练体能，中午别人休息的时候他找陪练加练一传，晚上结束之后还要加练1小时扣球，波兰的冬天零下十几度，他每次加练完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就这样练了一个月，赶上队里主力主攻受伤，张景胤顶上去的第一场比赛就拿了22分，从那之后就坐稳了主力位置，赛季结束的时候他的扣球成功率排在联赛前10，成了格但斯克的“明星外援”。
今年3月我再去看他的比赛，现场已经有几十个中国留学生举着国旗喊他的名字，他扣完得分还特意往我们的方向挥了挥手，散场的时候他和我说：“在欧洲打球进步太快了，你每天面对的都是世界顶级的拦网，打一个赛季比在国内打三年都有用。”
现在国家队已经有5个球员在欧洲、日本的顶级联赛留洋，除了张景胤在波兰，俞元泰在卡塔尔联赛拿了最佳主攻，彭世坤在日本联赛拿了冠军，王径一在法国联赛打球，之前我们总说男排技术差、身体素质差，其实哪是什么差啊？就是之前窝在国内的舒适圈里，和水平差不多的对手打，永远进步不了，走出去和世界最高水平的人对抗,才是唯一的出路。
赢了巴西之后，我最担心的还是：男排会不会又“红三天就糊”
这次赢了巴西男排之后，男排相关的话题连上好几个热搜，张景胤的微博半天涨了20万粉，好多网友跑到国家队的微博下面留言“原来我们男排这么厉害”“之前错怪你们了”，但我刷着这些评论，反而有点担心：这种热度能维持多久？会不会过个一周,大家又忘了男排是谁了？
我还记得2022年男排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也上过一次热搜，当天国家队的官微涨了15万粉，大家都喊着“男排终于崛起了”，结果过了一个月国内男排联赛揭幕战，线上直播的观看人数不到1万，现场观众还没有工作人员多，去年我去采访一个国内男排的替补队员，他说自己每个月的工资才8000块，要是受了大伤打不了球，队里最多给补半年工资，好多队友不到28岁就退役考公或者当体育老师了，“没办法，养活不了自己”。
上个月我带我侄子去体育馆学排球，教练问他想学男排还是女排，我侄子想都没想就说“学女排，女排有名，男排没人认识”，你看，连小孩都知道，男排是个“没名气”的项目，赢一场球的热度，撑不过一个星期，大家凑完热闹就散了，没人会真的去买一张联赛的门票，没人会记得他们还有什么比赛，下次输了球，还是会有人跑出来骂“垃圾”。
我从来都不觉得赢了一场巴西队，就代表男排已经是世界强队了，我们现在和法国、波兰这些顶级强队还有很大的差距，接下来的日本站要打奥运冠军法国队，大概率会输，世联赛能不能进总决赛也不好说，巴黎奥运会大概率也拿不到奖牌，但我还是希望大家对他们多一点耐心：不要赢了就吹成“世界第一”，输了就骂成“一无是处”，真正的支持从来不是口头上的欢呼，而是你愿意多给他们一点关注度，愿意在他们输球的时候少骂两句,愿意偶尔去现场看一场他们的比赛。
未来的路还长：巴黎奥运不是终点，是男排破圈的起点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次男排能打世联赛，是因为他们去年已经拿到了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这是时隔16年，中国男排第一次不靠东道主身份，实打实靠自己的成绩打进奥运会，李大爷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都抖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男排打奥运会了，今年哪怕借钱我也要去巴黎现场看。”
我之前和李大爷算过一笔账：现在这批男排队员，最大的也才27岁，张景胤才24岁，只要他们能一直在欧洲高水平联赛打球，再过个三四年，完全有能力和世界顶级强队掰手腕，男排的发展从来都不是靠某一场球的胜利，而是靠一代代人的坚持，李大爷那代人等了40多年，才等到男排重新站在奥运赛场上，我们这代人,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们一点时间？
我之前在采访张景胤的时候问过他，最想让更多人知道男排的什么？他想了半天说：“其实我们和女排的姑娘们一样努力，我们也想拿好成绩，哪怕大家多知道我们一点，多来看我们打一次球，我们就挺开心的。”
是啊，我们见过女排的辉煌，享受过女排夺冠的骄傲，也该给这群默默努力了很多年的男排小伙子一点掌声，赢了巴西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名古屋站、世联赛总决赛、巴黎奥运会，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我相信再过个三五年，不用等到他们拿世界冠军，大家在路上问起“张景胤是谁”，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说：“哦，我知道，是中国男排的主攻，打球特别厉害。”
那天看完和巴西的比赛，我给李大爷发了个消息，说“巴黎的门票我抢两张，我陪你一起去”，他回了我一个笑脸的表情包，后面加了一句：“我就知道，这帮孩子总有一天能被人看见。”是啊，他们已经站在光里了,该轮到我们看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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