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对速度赛马的印象是什么？是影视剧中身价千万、血统高贵的纯血名驹？还是颁奖台上身披花马衣、被全场观众欢呼簇拥的冠军得主？之前我对赛马的认知也停留在这些“天选之子”的身上，直到去年秋天去武汉东方马城看了一场常规赛，才知道在光鲜亮丽的顶级赛场之外，有超过70%的参赛马，都属于行内人嘴里的“外围马”——它们没有耀眼的血统背书，没有动辄百万的身价，甚至连登上顶级赛事赛道的资格都没有，常年徘徊在低级别赛事的出场名单里，是聚光灯永远不会主动对准的存在，但就是这些没人看好的外围马，给我上了2023年最生动的一堂关于“坚持”的课。
我在东方马城遇见的那匹“没人要”的外围马
找我朋友大刘的时候，我完全没想着能和一匹马产生什么交集，大刘是马城的后勤主管，我去武汉出差顺道找他吃饭，他说刚好下午有常规赛，不如先带我去马厩逛逛，“你平时见的都是屏幕里的冠军马，今天带你看看我们这儿的‘平民选手’。”
马厩里的味道不算好闻，混合着干草、马粪和沐浴液的气味，大部分马都被打理得油光水滑，见到人过来会甩甩耳朵打个响鼻，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时，我看见了一匹灰棕色的马，毛没有其他马那么亮，左前腿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凸起的疤，正慢悠悠地嚼着干草，看见我们过来也没什么反应,显得格外佛系。
“这是小灰，大名灰闪电，我们这儿有名的‘陪跑专业户’。”大刘靠在围栏上给我介绍，“跑了3年比赛，最好的成绩是分站赛季军，大部分时候都是五六名晃悠，之前的马主去年就想把它便宜卖去马术俱乐部当教学马，是它的训马师阿凯自己凑了8万块钱把它买下来了，现在阿凯自己养着它，有低级别赛事就带它来跑跑。”
正说着，一个晒得黝黑的95后小伙子攥着半袋胡萝卜走了过来，就是阿凯，他伸手给小灰递了根胡萝卜，小灰凑过来叼走，嚼的时候胡萝卜汁蹭了他一手，他也不在意，顺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和阿凯聊了半小时我才知道，小灰刚3岁的时候就是他带的，首赛的时候骑手没控制好重心，一人一马直接摔出了赛道，小灰的前腿韧带拉伤，养了大半年才好，之后速度就再也上不去了——顶级赛事的1200米项目，纯血马的完赛时间基本在1分10秒以内，小灰最快也只能跑到1分17秒，根本够不上参赛门槛，只能去跑800米、1000米的低级别常规赛，顺理成章成了“外围马”。
“其实它拼得特别凶，每次跑完全程身上全是汗，喘得连气都倒不过来，我知道它也想跑前面。”阿凯摸了摸小灰耳朵上的旧伤，“之前有次跑1000米，它最后200米硬超了两匹马，最后比第二名就慢了一个马头，冲线之后它腿都软了，我抱着它的头哭了半小时，我知道它尽力了。”
那天下午刚好有小灰的800米比赛，我特意留在观众席看，出场介绍的时候，其他参赛马的介绍要么是“澳洲纯血马后代”“2023年分站赛冠军”，轮到小灰的时候，主持人只念了短短一行：“灰闪电，7岁，混血马，最好成绩分站赛季军”，观众席里基本没人讨论它，大家都在聊那匹叫“黑风”的夺冠热门。
发令枪响之后，小灰果然一开始就落在了第六位，跑过观众席的时候我能看见它腿上的旧疤随着步伐起伏，我都以为它这次又要陪跑了，结果最后200米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围栏那边阿凯扯着嗓子喊“小灰冲！”，原本匀速跑的小灰突然就加快了步伐，耳朵抿成一条线，连着超过了两匹马，最后冲线的时候，比第四名的马快了小半个身位,拿了第三。
观众席里突然爆发出比给冠军黑风鼓掌还要响的欢呼声，我旁边的10岁小男孩跳着喊“那匹灰马太厉害了！”，我转头看向围栏那边，阿凯抱着小灰的头，半天没动,小灰还慢悠悠蹭他的脸。
外围马的困境，从来不是“跑不快”这么简单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阿凯吃了顿饭，他喝了两杯冰啤酒，才和我说了行里关于“外围马”的真实生态。
“大家总说外围马就是跑不快的劣马，其实真不是，很多时候它们从出生开始，就差了顶级马一大截。”阿凯给我算了笔账，那些能进顶级赛事的种子马，基本都是从国外引进的纯血马后代，出生的时候一张血统证书就值几十万，从小吃的是进口苜蓿草、营养师定制的精饲料，有专门的兽医团队每周做体检，训马师都是有十年以上经验的资深从业者，光养一匹种子马的成本,一年就要几十万。
而大部分外围马呢？要么是国内自主培育的混血马，要么是纯血马后代里天赋一般的“淘汰品”，身价基本只有几万到十几万，马主也不愿意在它们身上投入太多成本，饲料就是普通的草料，有个小伤小病也都是凑活治，能跑就跑，不能跑就直接转手卖去当教学马、游乐马,甚至有更黑心的马主会把跑不动的马卖到屠宰场。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自己其实也是赛马行业里的‘外围选手’。”阿凯笑了笑，他老家在河南周口的农村，小时候在景区骑过一次马就着了迷，中专读的畜牧专业，毕业之后来马城当学徒，一个月工资只有1800，光练骑马就摔了十几次，最严重的一次摔断了胳膊，养了三个月才好，练了三年才正式当上训马师，之前带过两匹马都没出成绩，马主都不待见他，要不是他坚持留下，早就被辞退了。“我当时凑钱买小灰的时候，所有人都笑我傻，说买一匹没用的外围马纯属浪费钱，但我看着小灰就像看着我自己，都是没人看好的货，我要是把它卖了，就像把当年没人要的我自己扔了一样。”
其实不止赛马，所有的竞技体育行业里，都有这样的“外围选手”，我之前认识一个省队的短跑运动员，练了10年短跑，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第8名，连进国家队的门槛都摸不到，25岁就因为旧伤退役去中学当体育老师，我问他会不会遗憾，他说：“我已经跑到了我能到的最远的地方，就算没拿过冠军，我也没什么遗憾的。”
我们总习惯盯着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那个人，却忘了能站在顶级赛场的人本来就是万中无一，剩下的99%的参与者，都是在自己的赛道上默默坚持的“外围选手”，他们不是不够努力，只是差了点运气，差了点天赋,差了点普通人没有的资源。
别让“冠军至上”，抹杀掉外围马的存在意义
那天从马城离开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讨论竞技体育的时候，好像默认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配被记住，但是那些没拿到冠军的，那些在边缘默默坚持的人,他们的存在就没有意义吗？
就拿小灰来说，它从来没拿过冠军，连一次聚光灯对准它的机会都没有，但是那天它最后200米拼命反超的时候，在场的所有观众都为它欢呼，那个10岁的小男孩散场的时候还拉着他爸爸的手说：“我以后也要像小灰一样，就算一开始落后，也要拼命往前跑。”你看，这就是外围马的意义，它的故事比冠军的故事更能打动普通人,更能给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力量。
现在国内的速度赛马产业正在慢慢发展，但是大家的注意力基本都放在顶级赛事、冠军马、名贵血统上，很少有人关注这些常年徘徊在低级别赛事的外围马，也很少有人关注阿凯这样的普通训马师、基层骑手，我始终觉得，一个健康的体育产业，不能只有塔尖的那几个人，还要有塔基的成千上万的参与者，只有给这些外围马更多的展示机会，给普通从业者更多的保障,整个产业才能真正扎下根来。
其实往大了说，我们大部分普通人，都是生活里的“外围马”，我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天赋，考不上清北，进不了顶级大厂，一辈子可能都拿不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买不起千万豪宅，也成不了别人嘴里的“人上人”，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每天认真上班，认真做饭，认真照顾家人，为了自己的小目标一点点努力，就像小灰每次在赛场上拼尽全力跑完全程一样，这种坚持本身,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外卖员的视频，他每天跑单之余都会抽两个小时练习吉他，晚上下班之后去街头卖唱，他说他的梦想是出一张自己的专辑，虽然现在还很远，但是他每天都在往前挪一点，你看，他就是生活里的外围马，但是他的梦想，和那些站在鸟巢开演唱会的歌手的梦想,一样珍贵。
那天离开马城的时候，我特意去和小灰道别，阿凯正拿着刷子给它刷毛，他说下个月还有一场1000米的常规赛，他准备给小灰调整一下训练计划，争取下次拿个第二，最好能碰个冠军，我摸了摸小灰的额头，它凑过来蹭了蹭我的手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其实不管它能不能拿冠军，它都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那些被聚光灯遗忘的外围马，从来都不是赛场的配角，它们是自己人生赛道上的绝对主角，它们的野望,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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