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夏天我还在读大二,宿舍的破风扇吱呀转了半宿也吹不走南京的潮热,我攒了半个月生活费淘来的二手投影仪斜靠在枕头上,把男子100米决赛的画面投在对面掉了皮的白墙上,身边坐的是刚从台北来交换半年的阿凯,他攥着半罐冰可乐,脚边放着从家里带来的凤梨酥,赛前跟我们打赌:“要是谢震业拿了冠军,我下周请全宿舍吃正宗卤肉饭。”
枪响的那一秒我们四个光着膀子的男生齐刷刷从床上蹦起来,谢震业冲过终点线显示10秒04的那一刻,阿凯喊得比我们谁都大,引得楼下宿舍的同学跑上来敲门,问我们是不是中了十万块彩票,那天晚上我们蹲在宿舍楼道里分吃了最后一块凤梨酥,阿凯说他放暑假回台北,一定要带我们去看当时还在运营的大运会场馆,“你们去了就知道,那年夏天的台北,风里都是加油的味道。”
一晃6年过去,我收藏夹里还存着当年大运会的比赛 cut,阿凯已经在上海做了两年体育赛事策划,我们去年还一起在厦门组织了两岸大学生篮球友谊赛,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对6年前的一场赛事念念不忘,我总说,你要是见过那时候赛场上下没有标签、只有热爱的样子,就会明白:最好的体育赛事,从来都不是金牌榜的数字堆砌,是藏在细节里的、属于普通人的双向奔赴。
赛场上的“不设防”:比金牌更烫的是双向奔赴的善意
我后来翻大运会的现场素材才知道,谢震业跑预赛的时候,住的运动员村离赛场有40分钟车程,那天他出门晚了赶不上接驳车,站在路边正着急的时候,一个开网约车的台北大叔认出了他,直接免单把他送到了赛场门口,还塞了两瓶冻好的乌龙茶,说“小伙子加油,我们全家都等着你拿金牌”,阿凯说那段时间台北街头到处都是自发接送运动员的私家车,挡风玻璃上贴着“免费载运动员”的 A4 纸,不管是大陆的选手还是其他地区的选手,招手就停。
这种“不设防”的善意,贯穿了整个大运会的始终,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当年女子排球小组赛,大陆队对阵中国台北队,打到第二局的时候,大陆队的副攻手不小心崴了脚,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现场原本吵得要命的台北观众突然就静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加油哦”,接着全场几万人一起喊“加油”,声音大到能掀翻体育馆的顶,下场的时候,台北队的志愿者特意给她塞了自己手工做的牛轧糖,还有一张画着小太阳的便签,写着“要快点好起来呀”。
后来女子58公斤级举重决赛,中国台北选手郭婞淳破了大运会纪录拿金牌的时候,我守着直播看弹幕,满屏都是“恭喜姑娘”“太厉害了”,没有一句抬杠的话,阿凯那时候对着屏幕掉眼泪,说郭婞淳是他的同校学姐,之前还去他们高中做过讲座,小时候家里穷,练举重练到手上全是茧子,还曾经因为训练事故差点瘫痪,“我之前还怕大陆的网友不喜欢她,结果你们比我还激动”。
我那时候就特别笃定一个观点:体育的共情力是天生的,它从来不需要什么宏大的叙事,也不需要被附加乱七八糟的政治标签,你跑赢了我为你鼓掌,你受伤了我给你递糖,年轻人的善意从来不分地域,那些非要在赛场上搞对立、打政治算盘的人,本质上就是在践踏所有人的青春,注定讨不到好,当年有个别别有用心的人想在赛场边举不合适的标语,刚拿出来就被旁边的台北市民按住了,对方说“要闹出去闹,别耽误我看比赛”,就是最好的证明。
走出赛场的大运会:那些普通台北市民的“小浪漫”,我记了6年
2019年我终于兑现了和阿凯的约定,攒钱去台北玩了十天,下飞机的第一天阿凯就带我去了当年的大运会主场馆,它早就改造成了市民运动中心,早上七点多,场馆外的篮球场就挤满了打球的老大爷,旁边的空地上有阿姨们跳土风舞,跑道上有家长带着小朋友学轮滑,入口的公告栏上还贴着当年大运会的老照片,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好多小朋友的留言:“我以后也要当跑步运动员”“熊赞(当年大运会吉祥物)最可爱”。
阿凯带我去吃了巷子里的一家牛肉面店,老板陈叔当年是大运会的供餐商家,只要是参赛运动员来吃饭全免单,我去的时候店里的墙上还贴着陈叔和谢震业的合影,旁边贴满了各地运动员寄来的明信片,有四川的辣酱标签、山东的樱桃贴纸、黑龙江的冰雪明信片,还有一张谢震业亲手写的便签:“谢谢陈叔的牛肉面,下次来台北还来吃。”陈叔给我们端面的时候还说,当年大陆的举重队走的时候,给他塞了十罐四川的牛肉酱,“我现在煮面都要挖一勺,香得很,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我印象最深的是临走前一天在捷运站碰到扮成熊赞的志愿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我凑过去跟他合影的时候,他听到我说话的口音,特意比了个“两岸一家亲”的手势,摘了头套给我塞了一包芒果干,说“欢迎常来台北玩呀”,他说自己当年就是大运会的志愿者,现在周末没事就来扮熊赞给小朋友发糖,“当年认识了好多大陆的朋友,现在还经常约着一起打线上游戏,大家都是年轻人,哪有那么多隔阂。”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很多人说大型赛事劳民伤财,其实是没看懂赛事真正的遗产是什么,它不是领奖台上的几块金牌,也不是新闻里的一串数字,是留在普通人生活里的习惯:是看到运动员会主动递一瓶水,是看到外地来的游客会主动指路,是陌生人之间愿意放下戒备、先释放善意的信任感,这些东西比任何纪录都活得久,过十年二十年,大家可能记不得当年谁拿了多少金牌,但一定会记得那年夏天,有个陌生人给你递过一碗免费的牛肉面,塞过一块甜甜的牛轧糖。
6年后再回头看:台北大运会留给我们的,远不止赛场纪录
去年我和阿凯一起在厦门组织两岸大学生篮球友谊赛,台北来的十几个大学生刚下飞机,就被大陆的同学拉去吃沙茶面,大家交换球衣,聊各自喜欢的球星,晚上凑在酒店房间里看CBA的回放,根本看不出是第一次见面,有个台北的小伙子跟我说,他小时候跟着爸妈看过2017年的大运会,那时候就觉得大陆的选手特别友好,“我之前还担心过来会不习惯,结果大家喜欢的球星都一样,吃的口味也差不多,跟在台北和朋友玩没区别。”
后来我去杭州看亚运会,在乒乓球赛场旁边碰到了三个从台北过来的观众,他们带了满满一背包的凤梨酥,分给旁边坐的大陆观众,大家一起举着国旗给孙颖莎加油,散场的时候还加了微信,约着明年一起去广州看世乒赛,其中一个阿姨跟我说,当年台北大运会的时候,她就坐在观众席给大陆的乒乓球选手加油,“体育就是体育嘛,大家都是中国人,谁拿金牌我们都高兴。”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政治博弈的工具,也见过太多人在网络上对着对岸的年轻人恶语相向,但我总想起2017年夏天宿舍楼道里的凤梨酥香味,想起陈叔店里贴满的明信片,想起捷运站里熊赞塞给我的芒果干,我始终觉得,所有想把两岸年轻人对立起来的话术,都抵不过一起看一场球的快乐,抵不过你给我一块凤梨酥我给你一包牛肉干的善意,我们本来就有共同的文化根脉,有共同热爱的运动员,有太多可以聊的话题,这些东西是任何力量都拆不散的。
前几天整理旧东西的时候,我翻出了当年阿凯给我的凤梨酥包装纸,还有2019年去台北时陈叔给我的牛肉面调料包,还有和熊赞的合影,这些东西被我夹在大学的毕业册里,比我得过的所有奖状都珍贵,阿凯说今年打算把两岸大学生篮球赛办到台北去,到时候要请大陆的学生去吃陈叔的牛肉面,去看当年的大运会场馆。
我特别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就像我始终期待着,两岸的年轻人能有更多像2017年台北大运会那样的机会,放下所有标签,就以体育爱好者的身份坐在一起,喝一罐冰可乐,看一场比赛,为同一个进球呐喊,为同一个失误惋惜,毕竟,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本来就该坐在一起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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