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体育记者的第八个年头，我跑过卡塔尔世界杯的现场，蹲过中超夺冠的赛后发布会，见过年薪千万的球星坐着私人飞机赶比赛，也见过为了200块钱出场费在暴雨里踢满90分钟的底层职业球员，这些年大家聊起职业联赛，注意力永远集中在塔尖的那一小撮人：中超的引援花费、国脚的薪资水平、亚冠的出线成绩，却很少有人低头看看，撑起整个职业联赛金字塔底座的那几千名普通球员,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我见过的职业联赛“底端”球员：踢了10年球，存款没超过5万
去年夏天我去广州采访中冠联赛分区赛，认识了27岁的边锋阿凯，他是那支本地草根球队的主力，赛前热身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膝盖上缠着厚厚的肌效贴，跑起来的时候左腿明显有点发僵，赛后我在球员通道拦住他做采访，他第一反应是找地方躲太阳，顺手从背包里摸出半盒扶他林，拧开盖子就往膝盖上抹,动作熟得让人心疼。
后来我们在赛场旁边的路边摊吃炒河粉，他加了个煎蛋，挠着头笑说“平时都舍不得加，今天有记者采访才奢侈一把”，阿凯16岁进本地足校，当年为了给他凑每年10万的学费，爸妈把郊区的老房子卖了，一家三口挤在30平的出租屋里住了5年，19岁那年他凭着亮眼的表现进了中甲某队的预备队，当时家里特意摆了两桌酒，亲戚都夸“老陈家终于熬出头了，以后孩子踢上一线队，一年就能赚回一套房”。
可命运的转弯来得毫无预兆，21岁那年预备队联赛，他被对方后卫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队医当时就说“就算伤好了，爆发力也得掉三成”，俱乐部给他报了第一次手术的费用，后续8个月的康复费要自己承担，伤还没好利索，他就接到了预备队的解约通知。“当时拿着解约函站在俱乐部门口，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练了快10年球，除了踢球我啥也不会，你说我能干啥？”
现在阿凯在中冠这支半职业队，一年的薪水是8万块，没有公积金，社保要自己交一半，遇到俱乐部资金紧张的时候，工资还会拖两三个月，为了补贴家用，他周末要去社区的青少年足球培训班当教练，一小时150块，周末两天带6个班，一个月能多赚四千多，他老婆在小区旁边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工资，女儿去年刚上幼儿园,一学期的学费就要八千。
我去过他租的房子，2室1厅的老破小，桌上摆着没吃完的胃药、半盒消肿的膏药，还有一叠没报销的医药费单据，上个月他膝盖旧伤复发，去医院拍核磁花了800多，队里说这是入队前的旧伤，不给报销，他就自己买了几十块钱的膏药贴着，硬生生扛了过来，他翻手机给我看女儿的视频，小姑娘穿着他的旧球衣在客厅跑，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什么时候上电视呀，我想在电视上看你踢球”，阿凯说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摸着女儿的头说“爸爸再努力努力”，其实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踢上顶级联赛，更不可能上电视了。“踢了10年球，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来没超过5万，有时候我也会想，当初要是好好读书，是不是比现在强？但真让我放弃踢球，我又舍不得。”
像阿凯这样的球员，在低级别职业联赛里一抓一大把，2023年我做过一次中冠球员生存现状调查，收回来的127份有效问卷里，有62%的球员年薪不到10万，38%的人没有完整的五险一金，近20%的球员遇到过俱乐部欠薪的情况，还有17%的人受过重伤之后没有得到俱乐部的任何补偿,所有治疗费全靠自己承担。
职业联赛的“金字塔”，不能只有尖上的人吃肉，底下的人连汤都喝不上
大家总说中国足球人口少，家长不愿意送孩子踢球，可只要看看这些底层球员的生存现状，你就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走职业路了，我们的职业联赛体系，就像一个极度畸形的金字塔：塔尖的中超球员年薪曾经动辄千万，住着豪宅开着豪车，随便接个代言就是几百万；可塔底的中乙、中冠球员，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踢了十几年球，最后落得一身伤,连个稳定工作都找不到。
去年我采访过前中乙门将小周，他2019年进的中乙某队，刚去的时候每个月工资5000块，踢了两年好不容易涨到8000，结果2022年俱乐部突然宣布解散，欠了他8个月的工资一共6万多，他跑了三趟劳动局，前后耗了一年半，最后只拿回来3万块。“当时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我天天啃泡面，也不敢跟家里说，怕我妈担心。”现在小周已经不踢球了，在老家江苏南通开网约车，每天跑12个小时，一个月能赚七八千块，他说他现在最怕拉到聊足球的乘客，人家一吐槽“中国足球运动员都是白拿钱不干活的废物”，他就攥着方向盘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哭。“我当年练球的时候，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跑圈，冬天零下好几度，耳朵冻得流脓还在练，谁不想踢好啊？可这个圈子，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有出路的。”
之前有个做青训的教练跟我说，现在他遇到天赋好的孩子，都不敢劝人家走职业路。“100个孩子里能有1个踢上中超就不错了，剩下的99个怎么办？练到十八九岁，文化课全落下了，除了踢球啥也不会，低级别联赛赚不到钱还容易受伤，退役了连个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你说我不是害人家吗？”
我们总说日本足球厉害，可你知道日本的职业联赛体系是怎么托底的吗？我2019年去日本采访J联赛的时候，特意了解过J3（日本第三级别职业联赛）球员的保障：哪怕是刚进队的18岁年轻球员，年薪最低也有24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2万），俱乐部必须给球员买全额的伤病保险，哪怕是训练中受的旧伤，退役之后只要证明和职业踢球有关，都能申请补贴，而且日本足协专门给低级别球员开了免费的职业培训课，你想考教练证、裁判证，或者想学习体育管理、运动康复，足协都给你掏学费，很多球员还没退役就拿到了教练员资质，退役之后直接去当地的中小学当体育老师,根本不用愁后路。
可我们呢？直到2023年，足协才出台了第一份针对中冠俱乐部的保障指引，要求俱乐部必须给球员买意外险，至于伤病保障、欠薪快速处理通道、退役职业培训，全都是空白，说白了，我们现在的职业联赛改革，所有的政策都盯着塔尖的利益，什么限薪、什么U23政策、什么亚冠名额，都是为了顶级联赛的好看，却从来没想着给底层的球员托个底，这种“只顾塔顶、不管塔基”的改革，本质上就是本末倒置，你连底座的球员都留不住，谁来给顶级联赛输送人才？谁来扩大足球人口基数？
职业联改革要“向下看”，托住底层球员才是筑牢根基
今年年初的足协工作会议上，相关负责人提到“职业联赛改革要走入深水区，要夯实基础”，我当时坐在发布会现场，第一反应就是：终于有人想起底层的球员了，什么是职业联赛的基础？不是中超的收视率，不是俱乐部的商业收入，是那些从十几岁就把青春献给足球的普通球员,是那些哪怕赚不到大钱也愿意在场上拼90分钟的普通人。
我始终觉得，判断一个国家的职业联赛体系健不健康，不要看最顶尖的球星赚多少钱，要看最底层的职业球员能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能不能赚到够养家的工资，能不能不用担心受伤之后没人管，能不能不用害怕俱乐部说解散就解散,能不能在踢不动球的时候有个安稳的后路。
在我看来，现在的职业联改革，最该做的三件事，全是和底层球员有关的： 第一，尽快出台低级别联赛的强制保障标准，要求中乙、中冠俱乐部必须给球员缴纳全额社保和伤病保险，旧伤治疗、康复费用必须按比例报销，不能让球员拼了一身伤最后还要自己掏钱治病； 第二，建立欠薪的快速处理通道，一旦查实俱乐部欠薪，直接罚降级、取消注册资格，不用让球员跑好几个部门耗一两年才能拿到自己的血汗钱； 第三，给低级别球员提供免费的职业培训，教练证、裁判证、体育行业相关的技能培训，全部由足协补贴学费，让球员就算踢不出来，也能有个吃饭的手艺，不用退役之后只能去开网约车、摆地摊。
去年中冠联赛分区赛，我见过一支老板跑路的球队，球员们自己凑钱交报名费、凑路费，踢完了剩下的5场比赛，最后还拿了分区赛的第三名，赛后庆祝的时候，19岁的小将小杨抱着我哭，说他出来踢球3年，从来没跟家里要过钱，平时省吃俭用每个月还给家里打2000块，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踢上中甲，让爸妈在电视上看到他，我当时看着他脸上的眼泪和泥印，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么好的孩子，这么热爱足球的孩子,我们凭什么让他的未来只有一地鸡毛？
别让“踢球没出路”成为共识，那才是中国体育的灭顶之灾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是因为没有足球人口”，可为什么没有足球人口？因为家长都算得明白账：送孩子去练球，一年要花十几万，练个五六年，最后能踢上职业的概率不到1%，就算踢上了，大概率也是在低级别联赛赚不到钱还一身伤，退役了连工作都找不到,不如好好读书考个大学实在。
什么时候我们的低级别职业球员，每个月能赚到够养家的工资，受伤了有人管，退役了有出路，什么时候家长才愿意把孩子送到足球场，我们的足球人口才能真正上来，国家队的成绩才能好起来，这是最简单的良性循环，你总不能指望一边让底层球员连饭都吃不上，一边凭空冒出几百个天赋异禀的球星拯救中国足球,这根本不现实。
上个月阿凯给我发微信，说他带的青训班里有个10岁的小男孩，天赋特别好，速度快球感也好，教练都劝孩子爸妈送他去足校，结果人家爸妈直接拒绝了，说“踢到最后像你这样，还不如好好读书考个大学”，阿凯说他当时站在旁边，半天说不出话，“我特别能理解人家爸妈的想法，换做是我女儿，我也舍不得让她走这条路，太苦了，还看不到头。”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热爱足球的孩子，最终败给了现实，不是他们不够努力，是我们的职业联赛体系根本没有给他们托底，职业联赛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成千上万普通球员的青春堆出来的，那些在暴雨里拼抢的身影，那些带着伤痛奔跑的脚步，那些从来没有上过电视的普通球员,才是中国足球最该珍惜的财富。
职业联改革走到今天，是时候把目光从塔尖移到底座了，别再让那些踢了十几年球的球员，带着一身伤和遗憾离开赛场；别再让“踢球没出路”成为所有家长的共识；别让普通球员的汗水，最后只换得来退役后的一地鸡毛，毕竟，只有底座稳了，整个金字塔才能真正立起来,中国足球才有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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