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朝阳区晨光社区篮球场找朋友打球，老远就听见熟悉的哨声，抬头就看见兰君太老太坐在场边的小马扎上，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个利落的小揪，洗得发白的裁判服领口别着个磨得发亮的铜哨，面前摆着个装着碘伏、创可贴和冰镇矿泉水的布袋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跑的半大孩子，看见谁动作不规范就扯着嗓子喊两句“起跳收脚！别垫人！”。
算下来今年是兰君太守着这片球场的第18年，整个晨光社区附近爱打球的人，不管是60多岁退休的老爷子，还是刚上小学抱着球跑的小屁孩，都得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兰奶奶”，有人说她是这片球场的“定海神针”，也有人说她是多管闲事的“倔老太”，但只要她往场边一坐，不管多大脾气的小伙子，打球都得收着三分劲,没人敢在她的地盘上闹事。
从省队退役的“倔老太”，把烂泥地改成了灯光球场
兰君太年轻的时候可是正经的专业运动员，上世纪70年代她是云南省女篮的主力中锋，身高1米82的她当年跟着队里打全运会，拿过全国第六的成绩，膝盖上的老伤就是那时候拼出来的，2005年她跟着儿子来北京定居，刚到晨光社区的时候，楼下那片所谓的“篮球场”差点没让她掉眼泪：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下雨就积半尺深的水，太阳晒半个月都干不了，两个篮筐一个歪成了45度，另一个连网都没有，边缘锈得掉渣,小孩跑两步就能摔个膝盖流血。
那时候社区里爱打球的孩子只能跑到3公里外的学校球场，有时候人家不让进，一群小孩就蹲在路边拍球玩，兰君太看见一次就堵得慌，转头就去居委会要说法，要求改造这片球场，一开始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也为难：“阿姨，咱们社区经费紧张，改造球场可不是小数目，您再等等呗。”兰君太可不等，她揣着个小本子，天天早上蹲在居委会门口，碰到工作人员就掏出来给人看：这是昨天张三家的小孩打球摔的伤口，这是我拍的场地积水的照片，这是我当年拿的运动员奖状，“孩子爱打球是好事，总不能让破场地毁了他们的兴趣，我当年打球的时候条件差，现在有条件了，不能让孩子走我老路”。
就这么跑了整整8个月，她甚至自己掏腰包找了施工队做了预算，找了几个老邻居一起签名请愿，终于申请到了20万的改造资金，2007年夏天，新的塑胶球场铺完的那天，兰君太自己掏钱买了两箱脉动，给当天来打球的小孩一人发了一瓶，看着孩子们在新场地上跑跳，她摸着膝盖的旧伤笑出了眼泪，2015年她又故技重施，找街道申请了10万块钱装了灯光，从此以后这片球场晚上10点前都亮着灯，下班的上班族、写完作业的小孩,终于不用摸黑打球了。
我之前跟朋友聊起这事的时候总说，我们总喊“全民健身要落地”，但落地从来不是靠文件里的数字，靠的就是兰君太这种“爱管闲事”的普通人，要是每个社区都有这么个愿意为了公共场地较真的人，哪还有那么多人抱怨“没地方运动”？很多时候我们缺的不是建球场的钱，是愿意为了普通人的运动需求跑8个月居委会的“倔人”。
吹了18年社区赛，她的哨子比职业裁判还“管用”
从2007年新球场建好开始，兰君太就牵头办起了“晨光杯”社区3v3篮球赛，到今年已经是第16届了，她自己当裁判，吹了18年的草根球赛,大家都说她的哨子比CBA的职业裁判还管用。
去年夏天的半决赛我就在现场，对阵的两个队一个是附近大学的体育生，一个是在附近上班的互联网公司小伙子，两边打到最后30秒差1分，体育生队的后卫突破的时候被防守的小伙子碰了一下胳膊，球没上进，两边当场就吵起来了，几个年轻小伙子撸着袖子差点动手，周围劝架的人拉都拉不住，这时候兰君太吹了个长哨，拄着拐棍就走到人群中间，先把两个带头吵架的人拉开，指着场边架着的手机说：“刚才的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防守的人提前伸胳膊进了进攻圆柱体，确实是犯规，要是不服咱们现在就看回放，要是我判错了，我这用了18年的哨子当场掰了给你们赔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小伙子立马就蔫了，乖乖认了犯规，最后体育生队罚篮赢了比赛，两队打完还主动握了手,一起买了瓶水给兰君太递过去。
有人说她吹哨“偏”，遇到小孩和大人打球，她总多吹大人的犯规，遇到岁数大的老爷子和年轻人打球，她也总向着老爷子，去年有次初中生队和上班族打友谊赛，上班族人高马大，撞得初中生站不稳，兰君太连吹了三个进攻犯规，把上班族的队长叫到场边说：“你们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跟十三四的小孩较什么劲？打球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赢了欺负人，有本事你们下次跟我找的老年队打去。”几个小伙子被说得脸通红，后来再打球就故意收着劲，还主动教小孩怎么卡位、怎么跑位，最后初中生队输了球,还围着几个上班族哥哥要微信学技巧。
我特别认同兰君太常说的一句话：“职业裁判讲的是规则公平，草根篮球讲的是人心公平。”她的哨子之所以所有人都服，不是因为她有国家级裁判证，是因为她永远一碗水端平，永远记得大家来球场的初衷是开心、是锻炼身体，不是为了赢个球争得头破血流，现在很多业余赛事办不下去，恰恰就是太执着于所谓的“专业”,忘了草根运动最珍贵的就是那点人情味。
她的篮球课不收钱，只收“作业”
从2010年开始，兰君太就每周六周日上午免费给社区的小孩上篮球课，不收一分钱，但是有个规矩：每个来上课的小孩，每周都得给她交“作业”，作业不一定和篮球有关，可以是考试的成绩单，可以是帮家里做家务的照片，可以是帮同学讲题的证明，要是没交作业,当天就不许上课。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来上课的浩浩，那小孩刚上五年级，之前是小区里有名的“捣蛋鬼”，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数学考试经常不及格，天天抱着手机玩游戏，他妈妈没办法，硬把他塞到兰君太的篮球班，兰君太第一次见浩浩就跟他拉钩：“你要是下次数学考试能考到80分，我就教你我当年在省队学的独家篮下脚步，保证你打遍小区同龄人无敌手。”浩浩当时眼睛就亮了，回家之后再也不抱着手机玩了，放学先写作业，写完就抱着球去球场练，期末的时候数学真考了82分，拿着卷子跑来找兰君太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连鞋都穿反了，兰君太说到做到，整整教了他半个月的篮下脚步，现在浩浩不仅篮球打得好，成绩也进了班级前20，他妈妈每次见到兰君太都要拉着她的手哭，说“兰奶奶您真是救了我们家孩子”。
还有个叫乐乐的自闭症小孩，今年9岁，不爱跟人说话，就喜欢抱着球在球场边拍，别的小孩都不愿意跟他玩，兰君太就天天陪着他拍球，从最基础的传球教起，教了整整一年，现在乐乐已经能跟其他小孩一起打3v3了，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每次投进一个球，都会跑到兰君太身边晃一下，要个掌声，乐乐的妈妈说，这是孩子确诊之后最开心的一年，终于有个地方愿意接纳他,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朋友。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体育育人”，很多人都以为那是体校的事、是专业教练的事，其实不然，像兰君太这样的草根体育人，才是真正把“体育育人”做到了实处，她教小孩打球，从来不要求他们拿冠军、走专业路线，她最常说的话就是“打球先做人，你球打得再好，人品不行我也不教”，她教出来的小孩，见了长辈会主动打招呼，打球的时候不会故意伤人，赢了不骄傲输了不耍赖,这些品质比什么篮球技巧都珍贵。
72岁的她，还在等下一个18年
去年年初兰君太做了膝盖置换手术，医生让她少站着，最好别再去球场吹风，她出院的第一天就拎着她的布袋子去了球场，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场边，还是跟以前一样，谁摔了就递创可贴，谁动作不对就喊两句，谁打赢了就鼓掌，看见谁带了小弟弟小妹妹来打球,还会掏出兜里的糖给小孩吃。
今年是她守着这片球场的第18年，上个月“晨光杯”办16周年的时候，所有来打球的人凑钱给她做了一件印有“晨光球场荣誉裁判”的球衣，背后印着她的名字，还有几百个常来打球的人的签名，她拿到球衣的时候哭了，说这是她这辈子拿过的最好的奖,比当年全运会的铜牌还珍贵。
现在常有人问她打算守到什么时候，她总是摸着脖子上的哨子笑：“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天天来这待着，等我走不动了，我就把哨子传给下一个愿意管这事的人，我打了一辈子篮球，年轻的时候在省队打球是为了省里争光，现在在社区守着球场，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爱上篮球，能有个地方开心打球，这比我自己拿冠军有意义多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奥运冠军，也去过很多顶级的体育场馆，但最让我感动的始终是兰君太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总在说中国体育要从竞技体育转向全民体育，这条路从来不是靠几个冠军、几个豪华场馆就能铺出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兰君太这样的“草根体育人”，在社区的球场、在公园的跑道、在小区的健身区，一点点攒出来的，兰君太的名字可能从来没上过新闻，也没人给她发过什么大奖，但她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是我们身边最可爱的体育人。
走的时候我跟兰君太约好了，明年“晨光杯”17周年，我还来当志愿者，给她当记录员，也给她带她最爱喝的冰镇酸梅汤，我也盼着，未来能有更多像兰君太这样的“篮球摆渡人”，能让更多普通人在家门口,就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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