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去济南历城二中参加校园体育开放日，刚进校门就撞见了穿着藏蓝色运动服、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白的乒乓球鞋的李新生校长，他正蹲在足球场边看初一的小孩踢友谊赛，时不时攥着拳头喊一句“传球啊！别自己带了！”，脸上的着急劲儿丝毫不比场上的小队员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退休的老体育教练回母校探班。
那天的采访我们聊了近3个小时，从他自己年轻时的“体育差生”经历，到现在给全校老师下的“体育课谁占就扣谁绩效”的死命令，再到女足姑娘们拿世界亚军那天他在赛场边掉的眼泪，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历城二中能在全省升学率稳居第一梯队的同时，还能出全国冠军女足、能做到高三学生体质达标率98%——在很多学校还把体育当“边角料”的时候，李新生早就把“先练身体再读书”的逻辑,刻进了学校的每一条规则里。
从30年前的体育差生，到全校最“倔”的体育推广人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天天泡在操场上的李新生，年轻时是个实打实的“体育困难户”，他跟我讲，自己上高中的时候800米跑从来没及格过，每次体测都是全班倒数，那时候他也觉得“体育没用，能考高分就行”，直到后来参加工作当了老师，长期伏案备课改作业，30岁不到就患上了严重的颈椎病，疼起来的时候头都抬不起来，连拿粉笔的手都发麻。 “那时候医生跟我说，你再不动，以后就得瘫在办公桌上，我才开始逼着自己每天早上绕着学校走3公里，下班之后打半小时乒乓球，就这么坚持了半年，颈椎不疼了，之前频繁失眠的毛病也好了，那时候我就想，我一个大人都能被运动改变，更何况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李新生说。 我后来翻到历城二中去年运动会的现场视频，其中有个片段在学生朋友圈里传疯了：当时高二年级的引体向上比赛刚结束，几个男生起哄说“校长敢不敢跟我们比一比”，李新生二话不说脱掉外套就跳上了单杠，最后一口气做了12个标准引体向上，把旁边好几个只能做七八个的男生看傻了，事后他真的自掏腰包买了20杯奶茶，给在场的参赛男生每人送了一杯，还笑着说“你们这群小伙子，平时还是练少了，下次再赢我，我请你们吃火锅”。 这件事之后，学生私底下都叫他“体育校长”，李新生自己挺喜欢这个外号，他说“要是全校学生都觉得校长是个爱运动的人，他们自然也会觉得运动是件挺酷的事，总比我天天在主席台上念文件有用”。
不让体育课“让道”，是他给所有老师下的“死命令”
我采访过不少高中，几乎所有学校的初三、高三体育课都是“重灾区”，要么被数理化老师占了讲题，要么干脆改成自习，但是在历城二中，这条规则完全反过来：别说初三高三，哪怕是高考前一周，所有班级的体育课必须照常上，谁要是敢私自占体育课，当月绩效直接扣光，还要在教职工大会上做检讨。 去年就有个高三的班主任踩过这个“红线”：当时二模成绩出来，他们班的数学平均分比平行班低了5分，这个班主任急得不行，就跟体育老师打了个招呼，想占一节体育课讲错题，结果刚讲了10分钟，就被巡查操场的李新生撞见了，李新生当场就站在教室门口跟她说“把体育老师请回来，这节课该上什么上什么，有什么问题下课来我办公室聊”。 后来在教职工大会上，李新生专门拿这件事举例子：“你以为你占一节体育课，能多讲两道题，孩子就能多考两分？我告诉你根本不可能，孩子在教室里坐了一上午，脑子早就转不动了，你讲的东西他根本记不住，反而憋一肚子压力，回去刷题效率还得降30%，我跟你们打个赌，你们班要是接下来3个月体育课一节不占，高考成绩要是比平行班低，我给你们班所有老师发补贴。” 事实证明李新生是对的：那个班后来所有体育课全勤，甚至班主任还陪着学生一起上，每天晚自修前还跟着学生一起跑3圈，最后高考出来，他们班的数学平均分反而比平行班高了5分，一本上线率还多了3个百分点。 我还在历城二中遇到了去年刚毕业的张宇航，他跟我说自己高三上学期的时候，因为模考滑了20多名，焦虑到连续半个月失眠，饭都吃不下，跟家长打电话一开口就哭，后来李新生查晚自修的时候撞见他在走廊里发呆，跟他说“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修前别在教室里刷题，去操场跑3圈，跑累了再回来学，半个月之后要是还没好转，你再来找我”。 张宇航说他当时半信半疑去跑了，一开始跑半圈就喘得不行，后来慢慢能连着跑3圈，边跑边跟同学吐槽模考题有多难，跑累了回去洗个脸，脑子特别清醒，刷题效率比之前高了一倍，半个月之后他的情绪慢慢稳了下来，最后高考发挥超常，超了一本线60多分，考上了山东大学。“我现在上大学还保持着每天跑步的习惯，遇到烦心事跑两圈就好了，这个习惯是李校长教我的，比我高三多做100套卷子有用多了。”张宇航说。
搞体育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给孩子留一辈子的健康“本钱”
提到历城二中的体育，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拿过全国青少年足球联赛冠军、世界中学生足球锦标赛亚军的女足队，但是李新生跟我说，他搞体育从来不是为了拿奖，“拿奖是附带的结果，我要的是所有孩子都能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怕输的心态”。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女足队员赵雪的妈妈，她特意从老家泰安带了一筐自己种的苹果来学校谢李新生，赵雪妈妈跟我说，赵雪刚进女足队的时候，她特别反对，“我当时觉得踢球就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以后考不上大学怎么办？我甚至找到学校想让她退队”。 当时李新生特意跟她聊了两个多小时，还主动提出去她家做家访，他跟赵雪妈妈说“你看踢球的孩子，专注力比一般孩子强得多，她们在球场上要时刻盯着球、盯着队友的位置，这种专注力用到学习上，效率比死读书高多了，你给我半年时间，要是赵雪的成绩掉了，我亲自给她找补习老师，要是最后考不上心仪的大学，所有费用我出”。 赵雪妈妈半信半疑答应了，结果半年之后，赵雪的成绩从年级400多名升到了200多名，还成了女足的主力队员，去年高考更是考出了超一本线80多分的好成绩，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现在我逢人就说，还好当时听了李校长的话，我家孩子现在身体好，性格也开朗，上了大学还是校队的主力，这比她多考10分有用多了。”赵雪妈妈说。 除了女足的特长生，普通孩子的运动需求李新生也放在心上，高二的刘浩小时候得过哮喘，家长一直不让他剧烈运动，体质特别差，一到换季就感冒，李新生知道之后，专门让体育老师给刘浩制定了循序渐进的运动计划，一开始每天慢走10分钟，慢慢改成慢跑，后来又让他跟着同学打羽毛球，一年下来，刘浩的哮喘发作次数从每年五六次降到了只有1次，上次体测1000米还跑了全班前10名，刘浩的爸爸后来特意送了锦旗到学校，说“我们家孩子之前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现在能跑能跳，这是李校长给了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我为什么坚持要把体育放在教育的第一位？这是我做了30年教育的真心话
采访的最后我问李新生，现在很多学校都怕搞体育影响升学率，为什么你敢这么坚定地推体育？他靠在椅背上跟我说了一段我到现在都印象深刻的话： “我做了30年教育，见过太多孩子，考了很高的分数，但是身体弱得不行，上了大学军训都能晕倒；还有的孩子遇到一点挫折就崩溃，考试考砸了就要死要活，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教育之前太看重分数了，忘了教孩子怎么面对失败，怎么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强大的心态。” 作为跑了8年教育体育口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课当成“摆设”的学校，也见过太多戴着眼镜、跑800米要歇3次的高中生，甚至前段时间还看到有新闻说，有的学校为了避免学生受伤，干脆取消了体育课里的长跑、跳远项目，很多人说“搞体育影响学习”，但是历城二中用数据打了这些人的脸：最近5年，历城二中的一本上线率从70%升到了92%，同时学生的体质达标率从89%升到了98%，近视率下降了12个百分点，这两个数据一起涨，就说明体育和学习根本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 其实体育教给孩子的东西，是课本上永远教不了的：踢一场球，你要学会跟队友配合，这是团队意识；输了比赛，你要擦干眼泪下次再来，这是抗挫能力；跑800米到了极限还能坚持冲过终点，这是意志力；你要知道什么是犯规、什么是边界，这是规则意识——这些东西，都是孩子未来进入社会安身立命的根本，比多考10分重要100倍。 那天开放日的最后，有家长问李新生，历城二中升学率这么高的秘诀是什么？李新生指着操场上跑跳的孩子们说：“秘诀就是，我们先教孩子做个健康的人，再教他做个会学习的人，分数是暂时的，但是健康的身体、不怕输的心态，是跟着孩子一辈子的本钱，这才是我们做教育最该给孩子的东西。”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操场上的孩子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觉得，我们找了这么久的“好教育”的范本，其实就在这里：它不把孩子培养成只会考试的机器，而是让他们有健硕的体魄，有丰盈的内心，有直面任何挑战的勇气,这才是教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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