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在小区楼下的野球场看球，碰到个穿12号球衣的初中小姑娘，变向晃过两个180的男生，撤步三分空心入网，场边一片叫好，唯独几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大叔撇了撇嘴：“女孩子家家打这么疯有啥用，还能打进国家队啊？”我当时突然就想起了这些年在体育行业摸爬滚打听到的无数类似的话，脑子里冒出来一个问题：什么深蒂固？是那些刻在很多人骨子里，从来没经过验证就被当成真理的刻板印象，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困住了不知道多少真正喜欢运动的人。
这些偏见从来不是个例：你说你喜欢短跑，有人说“黄种人天生跑不过黑人，练了也白练”；你说女生想打拳击，有人说“女孩子打打杀杀太粗鲁，以后没人要”；你说自己是业余马拉松爱好者，全马能跑进2小时40分，有人说“再厉害也比不过专业队的，出来炫什么”，这些话听得多了，甚至很多人自己都信了：我没天赋、我性别不合适、我是业余的，就别凑这个热闹了,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第一重刻板印象：肤色和种族，是钉在田径赛道上的隐形标尺
我至今还记得2004年刘翔拿下雅典奥运会110米栏冠军的时候，身边有个长辈看着电视摇着头说：“黄种人能拿短跨项目的奥运冠军，纯粹是撞大运，以后肯定不行。”后来2008年刘翔退赛，铺天盖地的骂声里，我又看到了很多类似的评论：“我就说黄种人不行吧，硬撑着上去就是丢人。”
这种“不同种族天生适合不同运动”的观念，直到现在还是很多人笃信的真理，去年苏炳添跑出9秒83打破亚洲纪录的时候，网上依然有不少人质疑“是不是吃药了”“就是运气好，黄种人不可能跑这么快”，我之前去外地出差，跟一个基层体校的短跑教练聊天，他说自己选材的第一标准就是看骨龄和父母身高，碰到个子矮的小孩，哪怕50米跑得比同龄人快一秒，他也不会收：“个子矮步幅就小，天生没天赋，练到死也跑不出好成绩。”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想起了我侄子小远，小远现在读高二，小学的时候就是学校的短跑种子选手，50米能跑到6秒2，比同年级的男生快出一大截，五年级的时候体校来选材，教练摸了摸他的骨龄，说他最多长到1米75，没天赋，直接把他刷下来了，小远回家哭了整整三天，他爸妈也劝他：“教练都说你不行，就别浪费时间了，好好读书吧。”可小远就是不服，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去操场练起跑，放学了还要在小区里练加速跑，这么一坚持就是6年，去年他参加市中学生运动会100米项目，跑了10秒89拿了亚军，比当年被体校选走的那个高个子男生，还快了0.2秒。
我一直觉得，“天赋决定论”是体育圈最懒也最恶毒的偏见，没错，顶尖运动员的上限确实是天赋决定的，但99%的人这辈子都摸不到自己天赋的天花板，就开始拿“没天赋”当自己不努力的借口，还要去打压那些愿意拼命的普通人，苏炳添身高只有1米72，按照传统的短跑选材标准，他连省队的门槛都碰不到，可他就是靠改起跑姿势、抠每一个技术细节，硬是把黄种人的短跑极限提高了0.08秒，哪有什么天生的“种族优势”，不过是有人愿意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花在跑道上而已。
第二重刻板印象：性别是隔开运动场地的无形铁丝网
开头提到的那个穿12号球衣的小姑娘，我后来跟她聊过几次，她叫朵朵，今年13岁，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打篮球，她爸妈一开始坚决反对，说“女孩子打篮球晒得黢黑，还容易受伤，不如去学跳舞弹钢琴，以后更有气质”，朵朵偷偷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篮球，每天放学躲在小区的角落里练，直到上次拿了区中小学女篮比赛的MVP，爸妈去现场看了她的比赛,才松口同意她进市体校的预备队。
朵朵的经历从来不是特例，我去年采访过一个女子拳击运动员小宇，22岁，拿过全国女子拳击锦标赛51公斤级的季军，她练拳击5年，爸妈直到去年才知道她的真实职业，之前她每次回家都要把手臂和脸上的淤青用遮瑕膏遮得严严实实，跟爸妈说自己在健身房做私教，她妈每次打电话都催她：“女孩子做这个工作不稳定，赶紧辞了回来考个文员，找个对象结婚，打拳击的女孩子，说出去都没人敢要。”直到去年小宇拿了全国季军，特意把爸妈请到比赛现场，看着她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她妈才抱着她哭：“之前是妈不对，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我看过一份《2022年国民运动参与报告》，18-35岁的女性群体里，参与篮球、足球、拳击这类对抗性运动的比例只有7.8%，其中60%的受访者都表示，曾经被身边的人说过“女孩子不适合玩这个”，去年中国女篮拿了世界杯亚军，网上居然还有人评论“女篮个子都这么高，以后生孩子都费劲”；女足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还有人说“女足踢得再好也没观赏性，赚不到钱就是活该”，这些言论的本质，根本不是讨论运动本身，而是把女性当成了“被观赏的客体”，默认女性参与运动的目的是为了“好看”“有气质”，而不是为了快乐、为了突破自我。
我一直很认同一句话：运动没有性别，只有喜不喜欢，你能不能打篮球、能不能踢足球、能不能打拳击，从来不该由你的性别决定，该由你的喜好和能力决定，之前有人问小宇，练拳击这么苦，还要被别人说三道四，值得吗？小宇说：“我站在拳台上的时候，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教练的指令，那些闲言碎语，我根本听不到。”是啊，当你跑起来、跳起来、出拳的时候,那些刻板印象本来就追不上你。
第三重刻板印象：“专业”和“业余”的鸿沟，是人为划出来的鄙视链
我有个朋友叫老周，38岁，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跑马拉松跑了6年，全马PB是2小时39分，去年无锡马拉松拿了大众组的冠军，我帮他剪了一条赛后采访的短视频发在网上，结果评论区最靠前的几条评论居然是：“这个成绩在省队就是垫底的水平，还好意思出来吹？”“业余的就是业余的，跟专业的比差远了，有什么好炫耀的？”我当时看着这些评论特别生气，老周自己反而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是专业的，我跑步就是为了开心，能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够了，跟别人比干嘛？”
这种“业余的就不如专业的”的偏见，在体育圈里更是随处可见，去年“村BA”火遍全国的时候，一开始有不少专业篮球评论员嗤之以鼻：“都是业余农民打的球，水平太低，没什么观赏性。”后来村BA的收视率比不少CBA常规赛还高，甚至NBA官方都发来贺电，那些人又改口说“业余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我之前在野球场碰到过一个40多岁的大哥，年轻的时候没打过专业队，就是自己天天在楼下练三分，上次跟几个体校篮球专业的大学生打半场，大哥一个人进了8个三分，直接把对方打服了，结果那几个大学生输了之后还嘴硬：“我们就是没认真打，要是认真打，你一个业余的根本碰不到球。”
我从来都觉得，“专业”和“业余”的区别，只是有没有把运动当成职业而已，从来不是高低贵贱的区别，专业运动员接受系统训练，水平比普通人高是应该的，但是这不代表你就有资格鄙视业余爱好者，很多人嘴里的“专业优越感”，本质上就是自己没本事在专业领域拿出成绩，只能靠身份去压那些业余爱好者找存在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比谁的身份更高贵，而是比谁更能突破自我，谁能从运动里获得更多快乐，老周现在每周都会在社区开免费的跑步课，教很多普通的跑步爱好者怎么避免受伤，他说：“我跑不过专业运动员，但我能让更多人爱上跑步，这就够了。”
打破根深蒂固的偏见，从来不需要靠“证明自己”，只需要靠“做自己”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被刻板印象困住的人：因为个子矮被教练劝退的短跑小孩，因为是女生被劝放弃篮球的中学生，因为是业余爱好者被嘲笑的马拉松跑者，很多人都会跟我说：“我要是能拿出成绩，是不是就能打他们的脸了？”可我想说是，打破偏见从来不需要你去证明什么,你只需要坚持做你自己就够了。
之前的朵朵现在已经进了市体校的女篮队，上次我去野球场还碰到她，她跟我说现在队里有七八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每次她们去打比赛，都会有很多家长带着自己家的小女孩来看，说“以后我家姑娘也能像你一样厉害”，打拳击的小宇现在开了自己的女子拳击工作室，已经有一百多个女生跟着她练拳，很多人都说练了拳击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么有力量，老周的跑步课现在已经有两百多个学员了，最小的只有8岁，最大的已经62岁，上周他们一起去参加了城市马拉松,所有人都跑完了全程。
你看，偏见就像一层窗户纸，只要有第一个人站出来捅破它，后面就会有无数人跟着走出来，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永远是最公平的：你跑的快就是快，投的准就是准，你付出了多少努力，赛场都会给你最直接的反馈，它从来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什么性别、是不是专业出身。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什么深蒂固？是那些传了一代又一代的刻板印象，是那些从来没有经过验证就被当成真理的偏见，但我始终相信，只要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无视这些偏见，走上自己喜欢的赛场，这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跑出来的风、跳起来的汗、投进去的球，冲得一干二净，毕竟，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让你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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