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体育撰稿的第六年,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冠军:他们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听着国歌奏响,怀里的金牌亮得晃眼,但真正刻在我记忆里的,从来不是这些被闪光灯包围的瞬间,而是那些坐在赛场角落、攥着银牌或参赛证书红着眼的人,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差一点,就差一块金”,“一个金一个欠”像一句魔咒,困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好几年,但也有人把这句魔咒,活成了另一种圆满。
18岁柔道少女的选择:金牌和良心,我选后者
2021年我去青岛的省柔道队做青训专题采访,第一次见到林晓的时候,她正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右手打着厚重的石膏,左手攥着一枚银色的奖牌,指甲盖里还嵌着柔道垫磨下来的蓝色碎屑,那天她刚结束全国青年柔道锦标赛的决赛,差30秒就能拿到金牌。 林晓是菏泽农村出来的孩子,12岁被教练选中进队,是队里公认的天才型选手,力量足、反应快,教练说她再练两年就能冲国家队,她练得比谁都拼,别人周末休息她还在加练,不是因为有多喜欢金牌,是因为她妈妈尿毒症透析三年,家里欠了十几万外债,这次青年赛的金牌奖金20万,刚好够凑妈妈肾移植的首付。 决赛的对手是辽宁队的一个小姑娘,两个人缠斗到最后30秒,林晓已经占了绝对上风,只要一个标准的过肩摔把对手砸在垫上,就能稳稳拿到金牌,但就在她发力的瞬间,对手脚下打滑,整个人重心前倾,头冲着柔道垫外的水泥地就栽了下去——那个角度摔下去,轻则脑震荡,重则颈椎受伤,这辈子都别想再碰柔道。 林晓想都没想就收了力,伸手托了对手的肩膀一把,自己重心不稳直接往后仰,右手狠狠杵在地上,当时就听见“咔嚓”一声,她咬着牙想爬起来继续比,可手腕肿得像馒头,连抬都抬不起来,裁判当场判罚她弃权,对手拿了金牌,她只拿到了2万奖金的亚军。 我采访她的时候,她还在给妈妈发微信,怕家里人担心,只说自己拿了奖,没提骨折的事,我问她后不后悔,她蹭了蹭鼻子笑:“后悔啊,怎么不后悔,那20万够我妈做半次手术了,但我要是真看着她摔下去,那块金牌我拿着也烫得慌,她也是她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跟我一样练了五六年,总不能因为我想拿奖金,毁了她一辈子吧?那块金我确实欠着,但良心不能欠。” 后来现场有观众把她托人的视频发到了网上,不到一周时间,网友凑了30多万捐款打到了她家里,她妈妈很快就做了肾移植手术,现在已经能下地干活了,去年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退役了,在老家菏泽开了一家免费的柔道馆,专门收留守的小女孩,教她们防身术,她给我发的视频里,十几个小姑娘穿着白色的柔道服,齐齐给她鞠躬,她手上的旧疤还很明显,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去年她带的三个孩子拿了省少儿柔道赛的三块金牌,她跟我说:“你看,我欠的那块金,现在变成三块了,赚翻了。”
32岁陪跑员的疤:跟腱断了,我还能牵着别人跑
去年厦门马拉松,我在终点线碰到了张哥,他穿了件明黄色的陪跑员背心,手里攥着一根橙色的陪跑绳,另一头系在一个视障小伙子的腰上,两个人冲线的时候,视障小伙子举着视障组的冠军奖牌蹦得老高,张哥站在他身后,满头是汗,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连他脚踝上那条十几厘米的疤,都跟着皱了起来。 张哥以前是省马拉松队的种子选手,最好的成绩是全马2小时13分,2018年全运会选拔赛,他是夺冠大热门,只要拿到前两名就能进国家队,那天他跑在第一,领先第二名快1分钟,眼看着终点就在前面,路边一个业余跑友突然捂胸口倒了下去,脸白得像纸,眼看着就要猝死,张哥想都没想就停了下来,跪在地上给人做心肺复苏,直到救护车过来,他才想起要继续比赛,可早就超时了,连成绩都没录上。 回去之后他特别愧疚,总觉得自己辜负了教练这么多年的培养,疯了一样加量训练,冬天下雪路滑,他跑了30公里之后脚一滑,跟腱直接断了,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说他以后再也跑不了专业马拉松,连配速进4分都难,他消沉了大半年,把所有的跑鞋、奖牌都锁在了柜子里,连小区的跑道都不敢靠近。 后来残联的朋友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做视障跑者的陪跑员,他一开始不愿意去,觉得自己连跑都跑不利索,还怎么教别人,直到第一次带一个40多岁的视障大哥跑了3公里,风刮过那个大哥的脸,他突然停下来哭,说“我失明15年了,第一次知道跑起来的时候风是暖的”,张哥说他当时也跟着哭了,觉得自己那点遗憾,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他已经做了4年陪跑员,带过70多个视障跑者,跑过22场马拉松,手机里存了几百张完赛证书和奖牌的照片,全是他带的跑友的,他撸起裤腿给我看那条蜈蚣一样的疤,笑着说:“以前我总觉得我欠一块全运会的金牌,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现在不觉得了,我带的这些孩子、大哥大姐,之前有的连门都不敢出,怕摔怕被人笑,现在能跑完42公里,能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牌,他们的每一块金牌,都有我的份,我赚大了。” 那天我们在补给点吃盒饭,他手机响了,是一个刚加入的视障小姑娘给他发语音,说自己今天跑了5公里,特别开心,他听完笑得合不拢嘴,给人转了200块钱,让小姑娘买双新的跑鞋,他说他现在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都用来给这些跑友买装备,老婆总吐槽他“胳膊肘往外拐”,但每次买装备的时候,老婆都会主动帮着选尺码。
我们的体育,从来不该只有“金牌至上”这一个答案
做这行这么多年,我最反感的就是“唯金牌论”,每次大赛结束,所有的镜头、话筒都对着冠军,其他运动员连个问候都收不到,甚至很多拿了银牌、铜牌的运动员,还要被网友骂“不争气”“浪费纳税人的钱”,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有个射击运动员拿了银牌,被网友骂到关了微博评论,我当时写了篇文章怼这些人,还有人在评论区杠我:“没拿冠军还有理了?国家养他们就是为了拿金牌的。” 我特别想问一句:国家发展体育,真的只是为了拿几块金牌吗?顾拜旦在创立现代奥林匹克的时候就说过:“奥林匹克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征服,而是奋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第一,是让你在一次又一次的摔倒里学会站起来,是让你在极限的疲惫里学会坚持,是让你在胜负之外,学会善良、学会共情、学会尊重对手。 我表哥小时候练了10年乒乓球,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国家队,结果16岁那年体检查出来先天性心脏早搏,医生说他再做高强度运动,随时可能猝死,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把所有的球拍都砸了,说自己这辈子都欠自己一块金牌,现在他在我们家小区开了个乒乓球馆,收的都是周边的普通孩子,一节课只收30块钱,困难家庭的孩子还免费,去年他带的4个孩子拿了全市小学生乒乓球比赛的冠亚季军,他跟我喝酒的时候哭了,举着酒杯说:“我当年没拿到的金牌,我的学生帮我拿了,我这辈子没白练。” 你说他算不算成功?我觉得算,太算了,还有杭州亚运会上主动放弃比赛叫担架的摔跤选手张骐,还有马拉松赛道上停下来扶人的业余跑者,还有学校里带着孩子跑操的体育老师,还有每天晚上在公园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他们一辈子都没拿过专业赛事的金牌,但他们都是体育精神最好的践行者。 “一个金一个欠”这五个字,我放在标题的开头,不是想渲染遗憾,是想告诉大家: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这一条路,那块你欠了很久的金牌,总会换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你可能没拿到赛场上的金牌,但你拿到了良心的金牌、善意的金牌、热爱的金牌,这些金牌的分量,比赛场上那枚金属做的,重一万倍。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一块“欠着的金”:可能是没考上的理想大学,没做成的项目,没兑现的承诺,没留住的人,但没关系啊,真的没关系,只要你一直往前走,一直保持善良,保持热爱,那些你以为的遗憾,最终都会变成你人生里最亮的勋章,毕竟,真正的金牌,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在你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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