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参加跑团的周末15公里拉练,在奥森南门集合点第一次见到白若,那天北京的太阳晒得人发懵,他穿着洗得发灰的蓝色外卖工作服,头盔还挂在胳膊上,脚上的国产跑鞋后跟磨得平了一块,裤腿上还沾了点送餐时蹭到的油污,要不是他手里攥着跑团的定制速干毛巾,我差点以为他是来给我们送水的外卖员,后来跑起来我才知道,这个刚送完20单午高峰外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的小伙子,居然是我们跑团里全马成绩能进330的“大神”,那天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早到终点,蹲在路边啃了个凉包子,说等下还要回去送晚高峰,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往下滴,突然觉得我之前对“体育爱好者”的认知,实在太狭隘了。
送单跑出来的“野路子”跑者
白若是97年生人,老家在河南周口的农村,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进过电子厂,干过快递,2019年来到北京成了一名外卖骑手,刚来送外卖的时候,他最怕接老小区的订单:没有电梯,客户又催得急,只能咬着牙跑着上楼,最开始爬4楼就喘得说不出话,送完单要扶着墙缓半分钟才能缓过来。 为了多赚点钱,他逼着自己练脚力,遇到3楼以内的订单一律跑着送,高峰期电梯挤不上,他就走安全通道往上冲,送了半年多,他发现自己爬6楼都不带大喘气的,有时候遇到两公里以内的近单,他连电动车都不骑,直接跑着过去,比堵在路上的电动车还快,2021年春天,他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门口看到北京半程马拉松的线下报名点,工作人员开玩笑说“小哥你天天爬楼肯定跑得快,要不要报一个?”他脑子一热就掏了报名费,那时候他连什么是配速、什么是撞墙期都不知道,连双正经的跑步鞋都没有,比赛当天穿的是他花69块钱在拼多多买的帆布鞋,跑了不到10公里脚就磨出了3个水泡,他咬着牙把泡踩破接着跑,最后完赛成绩是1小时47分,比很多跑了两三年的老跑友都快。 终点的时候有个穿名牌跑服的大哥追上来,说要送他一双闲置的专业跑鞋,白若红着脸摆手拒绝了,说“我自己能买”,后来他连续半个月每天多跑20单,晚上熬到12点才收工,攒了300多块钱买了自己第一双专业跑鞋,现在那双鞋还摆在他出租屋的鞋架最上层,鞋边都裂了个小口子,鞋底磨得几乎平了,他也舍不得扔,说“这是我这辈子拿的第一个‘奖杯’”。
我之前在很多体育论坛上看到有人争论,“没有五位数的装备算不算入门跑者”“没有私教带根本跑不了全马”,白若的经历直接给了这些问题最有力的回答,热爱从来就没有准入门槛,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专业的场地,甚至不需要专门的时间,你为了赶时间跑过的每一层楼梯,你迎着风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热爱最朴素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
全马赛道上的“外卖号”选手
2022年北京马拉松开放报名的时候,白若第一时间就报了名,为了备战自己的第一次全马,他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训练计划: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绕着出租屋附近的四环辅路跑10公里,跑回来换件衣服就出去送早高峰的单;晚上收工已经10点多了,他还要绕着小区跑5公里才回去睡觉,有时候午高峰单不多,他就专门挑相距3公里左右的订单接,不骑电动车,跑着送,既赚了钱又练了耐力,那段时间他每个月的跑量都稳定在300公里以上,比很多专业的业余跑者都高。 比赛当天他没买专门的跑服,直接穿了自己的外卖工作服,后背还自己用马克笔写了“送餐快,跑马更快”,胸前别着号码布,一上场就成了整条赛道的焦点,好多跑友边跑边跟他打招呼,还有观众站在路边喊“外卖小哥加油,我的餐不急”,跑到35公里的时候他遇到了撞墙期,腿沉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膝盖都疼得厉害,就在他想停下来走的时候,旁边有个带着孩子看比赛的妈妈举着手机喊他:“小哥你还记得我吗?上周你给我送过退烧药,我家孩子发烧你还帮我带了退热贴!你加油啊!” 他一下子就想起上周的事:那阵北京刚解封,很多人买不到退烧药,他给那个大姐送药的时候,看到备注说孩子烧到39度,就把自己随身带的备用退热贴塞给了她,没想到时隔半个月居然在赛道上被认出来了,他瞬间就觉得有劲了,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最后冲过终点的时候成绩是3小时22分,达到了中国田协的大众精英级标准。 2023年的天津马拉松,他跑到28公里的时候看到一个阿姨蹲在路边揉脚,脚腕肿得老高,他停下来从自己的补给包里拿出云南白药给阿姨喷上,陪阿姨慢慢走了1公里,等到阿姨的家人赶过来他才接着跑,最后成绩比平时慢了10分钟,他却一点都不遗憾,说“成绩可以下次再刷,人出事了就是大事”。
我们看过太多体育比赛里“唯成绩论”的讨论,好像只要跑得够快、拿的奖够多,才是体育的终极意义,但在白若这里我看到了体育更温暖的内核:它不只有你追我赶的竞争,还有停下来等陌生人的善意;它不只有突破极限的快感,还有把日常里的小善意带到赛道上的温柔,比起那些闪闪发光的成绩,他停下来扶阿姨的那1公里,反而更能代表跑步这件事的本质——我们跑起来,是为了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只会跑得快的人。
跑过的每一步,都是生活的“补给站”
白若总说,跑步是他生活里的“情绪垃圾桶”,也是他的“补给站”,刚送外卖的头两年,他遇到差评或者不讲理的客户,能郁闷好几天,晚上回去就躺床上刷短视频,越刷越焦虑,有时候甚至想干脆回老家种地算了,自从开始跑步之后,他遇到烦心事就出去跑5公里,风一吹,汗一流,啥不痛快都跟着汗蒸发了,他说“跑步的时候你啥都不用想,就盯着前面的路跑就行,就跟过日子一样,遇到坎儿别停下来,慢慢跑总能过去”。 去年春天他拉着几个一起送外卖的兄弟,建了个“蓝骑士跑团”,现在群里已经有32个人了,都是在北京送外卖的小伙子,每天收工之后大家就约着去奥森跑5公里,周末有空就一起参加周边的半马比赛,跑团里有个叫周凯的小伙子,去年刚和谈了5年的女朋友分手,加上那段时间差评多,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交房租,每天收工就去路边的烧烤摊喝闷酒,喝多了就坐在马路边哭。 白若知道之后,每天收工就堵在他出租屋楼下,拉着他去跑步,刚开始周凯跑1公里就喘得要放弃,白若就陪着他慢慢走,走了一个星期就能跑3公里了,后来越跑越远,现在周凯全马都能跑进3小时40分了,上个月还拿了通州半马业余组的第8名,最近刚谈了个同样喜欢跑步的女朋友,整个人精神了不止一点,见人就说“要是没有若哥拉着我跑步,我现在说不定早就回老家混日子了”。 白若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明年要把全马成绩跑进3小时10分,达到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标准,还要再攒两年钱,给老家的爸妈盖个二层小楼,供正在上高中的妹妹考大学,他的出租屋只有10平米,墙上贴满了他的完赛证书,桌子上放着半罐跑友送的蛋白粉,他舍不得喝,只有长距离拉练之后才冲一勺,墙上还贴着他手写的配速表,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不停跑,就会到”。
很多人说“体育不能当饭吃”,这话没错,白若跑了3年马,拿到的奖金加起来还没有他半个月赚的送餐费多,但体育给人的馈赠,从来都不是用钱能衡量的,它给了白若面对糟心事的乐观心态,给了他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给了他明确的生活目标,给了他哪怕在最苦的日子里也能笑出来的底气,我们总说“运动改变人生”,不是说你要成为世界冠军才算改变,是你从运动里学到的坚持、乐观、不服输,用到日常的生活里,把一地鸡毛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这就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上个月我又和白若一起跑奥森,那天他刚送完32单,背上还背着外卖箱,跑起来的时候风把他的蓝色工作服吹得鼓鼓的,他的步幅很稳,配速一直保持在4分半,我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比很多我采访过的职业运动员还要耀眼。 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很远的东西,是电视里奥运会的领奖台,是门票几千块的网球赛,是需要花很多钱才能入门的爱好,但白若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其实很近,它是你赶地铁时跑过的那几百米,是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走的那两圈,是你哪怕穿着69块的帆布鞋也敢站在马拉松起点的勇气,是你在疲惫生活里为自己留的那一束光,白若说他这辈子可能都站不上国际大赛的领奖台,但在他自己的人生赛道上,他早就已经是冠军了,毕竟,能把生活的苦都踩在脚下,笑着往前跑的人,永远都是自己人生的赢家。(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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