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5日晚,黑龙江牡丹江的室外温度降到了零下28度,城市边缘的一家小型冰场旁的传达室里,62岁的齐忠彦裹着穿了快10年的军绿色棉大衣,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旧电视,当屏幕里的范可新率先冲过短道速滑混合团体接力的终点线,和队友抱在一起哭的时候,齐忠彦猛地拍了下大腿,把脚边的热水袋都碰翻在地,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旁边几个跟着他练滑冰的半大孩子蹦得老高,喊着“范姐姐拿金牌了!”,齐忠彦看着这群小脸冻得通红的孩子,忽然想起30年前,他在县城的长跑比赛上看见那个扎着羊角辫、跑赢了所有男孩的小丫头的样子。
零下30度的冰场,他守了整整42年
齐忠彦和冰场的缘分,要从1981年说起,那时候21岁的他刚从省队退役,放弃了留在省城当教练的机会,回了老家牡丹江,成了市业余体校的短道速滑教练。“那时候哪里有什么室内冰场啊,全是靠冬天在牡丹江的江面上浇出来的露天冰场,最冷的时候零下30多度,吐口唾沫落地就成冰。”齐忠彦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总笑着说起早年的经历。
上世纪90年代,他带的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叫李磊的男孩,家住得离冰场远,每天凌晨4点半就要出门赶训练,有天早上下着暴雪,齐忠彦等了半天没见人,怕孩子路上出事,骑着自行车就往他家赶,半路上积雪没过了车轱辘,他摔了三次,膝盖磕破了流的血粘在棉裤上,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块,到了李磊家才知道,孩子的爸妈早上临时要去厂里加班,没人送他,正蹲在门口哭呢,齐忠彦把棉大衣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自己穿着薄毛衣,推着自行车走了40分钟把人带到了冰场,那天训练完,李磊的妈妈拉着齐忠彦的手要给他塞钱,他摆着手就拒绝了:“孩子是好苗子,不能因为这点事耽误了训练,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很多人一开口聊的就是KPI、金牌数量、商业价值,但是齐忠彦的世界好像从来没有这些东西,他的前20年教练生涯,几乎都是在露天冰场度过的:每天早上4点起床扛着扫帚扫冰,雪下得厚的时候要扫一个多小时,手冻得粘在扫帚的铁柄上,一扯就掉一层皮;冰面不平整的时候,他要自己推着几十斤重的铁滚子压冰,一趟下来后背的汗结了冰碴子;队员冻得脚麻,他就把自己的暖水袋塞给孩子,自己抱着胳膊在旁边站着,耳朵冻得起了水泡也不在意。
最多的时候,他一年要给十几个家庭困难的队员垫学费、买冰刀、买护具,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300多块,最多的一年垫了2700块,相当于他大半年的工资,他爱人刚开始跟他闹过脾气,说“你把家都搭进去算了”,可后来看着那些瘦巴巴的小孩一口一个“师母”地喊,看着他们在冰上滑得风一样快,她也软了心,每天多煮半锅饭,经常给队员包饺子、缝护具,成了冰场里的“大家长”,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底色,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而是这些基层教练在寒夜里点燃的那盏灯,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聚光灯照亮,却给无数普通孩子照亮了往前走的路。
他的选材标准,从来不是“家里有没有钱”
齐忠彦这辈子最出名的徒弟,就是奥运冠军范可新,很多人不知道,范可新差点因为家里穷,连短道速滑的门都进不来。
1998年,齐忠彦去七台河市的小学选苗子,刚好赶上学校的冬季长跑比赛,他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9岁的范可新比同班的孩子矮半头,却跑赢了所有参赛的男孩,冲过终点的时候脸冻得通红,喘着粗气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齐忠彦跑过去问她:“丫头,愿意跟我练滑冰不?”范可新低着头抠着衣角,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家没钱,交不起学费。”齐忠彦当时就乐了,摸了摸她的头说:“啥学费不学费的,你只要肯练,教练管你吃管你穿。”
那时候范可新的爸妈靠摆修鞋摊为生,一家三口租的房子只有十几平米,连个多余的被子都没有,齐忠彦把范可新接到牡丹江训练,让爱人每天早上给她多煮一个鸡蛋补充营养,冰刀磨坏了,他攒了三个月的奖金,给她买了一双当时最好的进口冰刀,花了他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有次范可新训练的时候摔了,膝盖破了个大口子,怕家里担心不敢说,齐忠彦每天骑车20分钟送她去医院换药,晚上还得给她补课,怕她落下学习,后来范可新进了国家队,第一次拿到世界冠军的时候,给齐忠彦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教练,我给你买了件新的棉大衣,比你那件旧的暖和。”
这些年有不少家长找过齐忠彦,塞红包、送礼物,想让他多照顾自己家的孩子,每次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去年有个做生意的家长找他,说愿意出十万块钱,让他把自己家孩子推荐到省队,齐忠彦当时就黑了脸:“我这的机会都是给能吃苦的孩子的,你家孩子每周训练迟到三次,跑两圈就喊累,别说十万,你给一百万我也不能送,送过去也是给省队添麻烦。”
我特别认同齐忠彦的选材逻辑,这些年总有人说,现在体育已经成了“有钱人的游戏”,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玩不起,花几十万培养孩子练体育,最后出不了成绩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齐忠彦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体育最本质的底色从来都是公平的:它不看你家里有没有钱,不看你爸妈是什么身份,只看你肯不肯流汗水,肯不肯拼命,齐忠彦守了42年冰场,最骄傲的事不是带出了多少冠军,而是给几十个像范可新这样普通家庭的孩子,提供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在他这里,体育从来不是什么奢侈品,而是只要你敢想敢拼,就能摸到的光。
最有成就感的事,是每个孩子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齐忠彦的手机相册里,存着几百张照片,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范可新,有在省队当教练的老队员,有考上体育大学的小孩,还有几个现在自己开了冰场,当起了青少年滑冰教练的徒弟。“别人都问我带出奥运冠军是不是特别牛,其实我最开心的不是这个,是那些哪怕最后没走专业路线的孩子,也都靠着滑冰找到了自己的出路。”齐忠彦说。
他带过的队员里有个叫张萌的女孩,练了8年短道速滑,最后因为受伤没法再走专业路线,当时她特别崩溃,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甚至想过辍学打工,齐忠彦找她谈了好几次,劝她去考体育大学,还帮她找复习资料,给她联系之前的队友帮忙补习文化课,后来张萌考上了哈尔滨体育学院,毕业之后回了牡丹江当体育老师,现在还经常来齐忠彦的冰场帮忙带小孩,每次见了齐忠彦都要说:“要是当年没有你劝我,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外面打零工呢,是你告诉我,哪怕当不了冠军,滑冰也能成为我这辈子的饭碗。”
现在齐忠彦已经64岁了,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可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早上5点到冰场,先扫冰、检查器材,等孩子们来了之后,再一个一个帮他们系冰鞋带,纠正动作,现在的条件比以前好多了,有了室内恒温冰场,不用再去江面上浇冰,孩子们的装备也都越来越好,可齐忠彦的规矩还是没变:训练不准迟到,不准偷懒,滑不好就加练十圈,谁要是怕苦怕累,哪怕家里条件再好,他也不收。
去年我去牡丹江采访他的时候,刚好赶上他带小队员训练,我看见他的手因为常年摸冰、磨冰刀,关节都已经变形了,手指上全是老茧,可是给小队员系冰鞋带的时候,手却特别稳,有个小队员滑摔了,坐在冰场上哭,他走过去把人拉起来,拍了拍孩子的帽子说:“男子汉摔一下哭什么,你范姐姐当年摔得比你狠多了,爬起来接着滑,才能拿冠军。”
我常常在想,我们到底为什么热爱体育?是因为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吗?是因为那些破纪录的瞬间吗?在见过齐忠彦之后我才明白,我们热爱的从来都不只是金牌,而是体育背后那些普通人的坚守:是基层教练42年如一日守在冰场的执着,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靠着一腔热血改变命运的励志,是一代又一代人把梦想传下去的温暖。
齐忠彦这一辈子,没站过奥运会的领奖台,没有过千万年薪,也没什么响当当的头衔,可是在他带过的几百个队员心里,他就是最好的教练,在牡丹江的这片冰场上,他就是无冕之王,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根基厚,其实这份厚,从来不是靠多少个奥运冠军堆出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齐忠彦这样的基层教练,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年又一年熬出来的,他们是真正的守梦人,守着中国体育最开始的初心,也守着一个个普通孩子的体育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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