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揭幕战那天,我拉着我爸蹲在小区楼下的烧烤摊,冰啤酒刚倒满,旁边桌一个穿半旧06款意大利队服的大叔突然闷头灌了半杯,对着屏幕啐了一句:“要是蓝衣军团在这,哪轮得到他们唱开场。”我和我爸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那天我们俩本来也买了意大利队的贴纸准备贴啤酒瓶上,临出门才反应过来,这届世界杯,意大利男足压根没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缺席世界杯了,四年前俄罗斯世界杯的预选赛出局夜,我爸把珍藏了十几年的巴乔海报翻出来擦了一晚上,我妈在旁边吐槽他“至于吗,跟丢了魂似的”,只有我懂那种感受:对于很多中国球迷来说,意大利男足从来不是一个远在欧洲的足球符号,是嵌在三代人生活里的、带着啤酒泡沫和旧电视雪花的青春坐标。
那件洗得发白的21号球衣,装着三代人的蓝衫记忆
我家第一份和意大利男足有关的记忆,来自我姥爷,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厂里足球队的左后卫,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整个厂家属院只有传达室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决赛那天晚上,几十号人挤在十几平的小屋子里,连窗台都坐满了人,姥爷说那天他攒了半个月的粮票换了两斤炒瓜子,给在场的所有人分,罗西打进第三个球的时候,大家喊得太响,把传达室的玻璃都震得嗡嗡响,最后意大利3比1赢下西德,拿到第三座世界杯冠军,一群大男人抱着跳,有人把背心都撕烂了。
后来到了1994年,我爸刚参加工作,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台彩色电视,决赛对着巴乔罚丢点球的背影,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暖水瓶,热水流了一地,我妈刚织好的毛裤被泡坏,跟他冷战了三天,最后我爸跑遍了全城的音像店,买了张巴乔的海报贴在厨房墙上赔罪,说“就当给你当装饰了”,那张海报直到现在还贴在我老家厨房的门后,巴乔的马尾辫都被油烟熏得发了黄。
我对意大利男足的初印象是2006年德国世界杯,那时候我上小学三年级,半夜被我爸偷偷拽起来看决赛,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的时候我还在揉眼睛,等到卡纳瓦罗举着大力神杯站在领奖台上,金色的碎纸落下来,印着他身上蓝色的队服特别好看,那天我爸给我买了第一件盗版的意大利队服,印的是皮尔洛的21号,领口的标签磨得我脖子疼,我还是穿了整整一个夏天,逢人就说“我以后要当皮尔洛那样的中场”。
前几年收拾旧衣服的时候我还翻出来了那件队服,背后的“PIRLO”字母已经掉了三个,下摆还有我当年摔破的洞,我把它叠好了放在我姥爷的旧箱子里,旁边放着姥爷1982年攒的球票根、我爸1994年买的巴乔明信片,你看,意大利男足的荣光从来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四星徽章,是普通人家旧箱子里的一堆破烂,是三代人凑在一起就能聊一晚上的共同话题,这几年总有人说“意大利足球早就不行了,还有人喜欢呢?”我每次都想告诉他们,你喜欢的球队赢球的时候你会开心,但你看着长大的球队,就算输了,你也舍不得扔。
两次缺席世界杯的伤疤,是蓝衫军躲不开的成人礼
2017年意大利输给瑞典无缘俄罗斯世界杯的时候,我刚上大学,在宿舍的被窝里刷到布冯哭的新闻,跟着掉了半盒纸巾,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是意外:“四星意大利怎么可能进不去世界杯,下次肯定就回来了”,谁也没想到2022年的附加赛,他们会输给排名比自己低几十位的北马其顿,连续两届世界杯缺席。
我有个朋友那时候在米兰留学,比赛那天她特意去了市中心的大教堂广场,本来大家都买好了香槟准备庆祝,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广场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哭,有人把手里的围巾扔在地上又捡起来拍干净,她跟我说,散场的时候有个头发全白的老爷爷走过来,把手里绣着意大利国旗的针织围巾塞给她,说“我今年82了,1982年夺冠的时候我就在这个广场,下次夺冠我可能看不到了,你们年轻人要等得到”,她把那条围巾寄给了我,现在就挂在我卧室的墙上。
其实意大利男足走到今天这步,一点都不冤,我自己踢了十几年业余球,也关注意甲快20年,眼看着意甲从“小世界杯”沦落到现在欧洲五大联赛倒数的位置,俱乐部没钱买大牌球星,青训营里又不愿意给年轻人机会,前几年国家队的主力阵容平均年龄快30岁,34岁的博努奇还得扛着后防线走,2020年欧洲杯夺冠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是复兴,现在回头看更像是回光返照——那批夺冠的老将退役之后,青训的人才根本没接上,曼奇尼走了之后国家队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换了好几个教练都找不到方向。
我之前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说“意大利男足已经退化成欧洲二流了,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反而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哪有永远站在顶峰的球队啊?巴西也有过小组赛出局的时候,德国也有过连续两届世界杯小组赛回家的经历,两次缺席世界杯的伤疤,是意大利男足必须要交的学费,之前几十年他们吃老本吃习惯了,总觉得靠着防守反击和老将兜底就能出成绩,现在被现实打了两个耳光,才会想着去改,去给年轻人机会,去调整整个联赛的青训体系,这个疼是必须要受的,就像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摔跟头的阶段,你不疼,就不会想着长记性。
亚平宁街头的野球场里,藏着蓝衫军复兴的密码
今年春天我去罗马旅游,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随便拐个弯就能看到街头的野球场,球门是用砖头堆的,地面坑坑洼洼,一群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上面跑,旁边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爷爷,时不时喊两句指导动作,我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小时,有个戴眼镜的老头过来跟我搭话,说他是当地丙级球队的青训教练,现在每周都会来街头的球场转,碰到好苗子就推荐去俱乐部试训,他跟我说“很多人说意大利足球死了,才没有呢,你看这些孩子,每个周末都在这踢球,他们就是意大利足球的根”。
其实这两年意大利足球的变化大家都看得到:U20世界杯拿了亚军,U19欧洲杯拿了冠军,巴斯托尼、拉斯帕多里、巴雷拉这批年轻球员已经在豪门俱乐部站稳了脚跟,斯帕莱蒂接手国家队之后,也不再抱着老派的防守反击不放,开始给年轻人更多的进攻空间,去年我在国内的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当志愿者,碰到一个来交流的意大利青训教练,他跟我说,现在意甲的俱乐部已经改了规则,每支球队的一线队必须要有至少3名自家青训出来的U21球员,以前大家都想着买现成的球星,现在都愿意沉下心来培养年轻人了,“只要有孩子在踢球,意大利足球就不会完”。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之前大家总觉得一个国家的足球强不强,要看国家队拿了多少冠军,要看联赛里有多少大牌球星,其实根本不是,足球的根永远在民间,在每个周末愿意带着孩子去球场的家长,在每个小镇上坚持了几十年的业余球队,在那些哪怕球队成绩再差,还是愿意买套票去现场看球的死忠球迷,我在罗马的时候去看了一场罗马队的主场比赛,那天球队踢平了,赛后球员过来谢场,看台上的球迷还是唱了十分钟的队歌,没有人嘘,有人举着牌子写“不管你们踢成什么样,我们都在”,你看,有这样的球迷,有这样的土壤,意大利男足怎么可能真的垮掉?
我们等的从来不是冠军,是那抹蓝色重新亮起来的瞬间
今年3月欧洲杯预选赛意大利赢了英格兰那天,我又拉着我爸去了楼下的那个烧烤摊,又碰到了当年穿皮尔洛球衣的那个大叔,这次他带了自己的儿子,小男孩穿了件新的意大利队服,印的是巴雷拉的18号,大叔看到我们举着啤酒过来碰杯,笑着说“上次世界杯揭幕战喝闷酒被你们看见了,这次终于赢了,26年世界杯肯定能见到他们”,那天我们三个喝到半夜,聊82年的罗西,聊94年的巴乔,聊06年的卡纳瓦罗,聊现在的巴雷拉和巴斯托尼,风一吹特别舒服。
其实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意大利男足成绩这么差,你还喜欢他们?我每次都想回答,因为我喜欢的从来不是“常胜的意大利队”,是那个94年罚丢点球站在原地低着头的巴乔,是06年电话门风波之后顶着全世界质疑夺冠的蓝衣军团,是2020年不被所有人看好,却一路拼到欧洲杯冠军的那批普通人,他们不是战无不胜的神,他们也会输,也会掉眼泪,也会连续两届世界杯进不去,但是他们从来不会躺平,每次跌倒了都会爬起来接着走。
这不就是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吗?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觉得自己熬不下去的时候,考试挂科,工作不顺,创业失败,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是咬咬牙不还是过来了吗?我姥爷当年在厂队踢球摔断了腿,医生说他以后再也跑不了了,他康复了之后还是每周去球场给年轻人当教练;我爸年轻的时候下海做生意赔了几十万,家里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他白天跑出租晚上摆地摊,不也把债还清了;我去年考研失败,觉得天塌了,在家哭了三天,后来不还是收拾东西去找工作,现在也过得挺好。
你看,意大利男足走的这条路,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走,没有人能一直站在领奖台上,总要有低头走路的阶段,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跑,总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夏天。
前两天我把那件旧的21号皮尔洛球衣翻出来洗干净了,准备等以后有了小孩给他穿,跟他讲太姥爷1982年挤在传达室看球的故事,讲爷爷1994年踢碎暖水瓶的故事,讲我们等了好几届世界杯,终于等到蓝色军团回来的故事,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我已经跟我爸说好了,到时候把姥爷接到家里,三代人坐在一起,等着那抹熟悉的蓝色出现在屏幕上,不管他们最后能走多远,只要他们站在那里,我们的青春就回来了。
我一直相信,亚平宁的风从来不会停,属于蓝衫军的盛夏,迟早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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