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杭州滨江天街的室外篮球场，终场哨响的时候，穿12号球衣的外卖员小哥抱着队友蹦得老高，场边撑着伞的观众欢呼声掀翻了天，人群里我一眼就看见李泽天，1米83的个子晒得比球员还黑，灰色速干衣湿了大半，手里攥着的赛程表折得边角发毛，正举着个大喇叭喊“大家别挤，领奖台在这边，每人都有定制奖牌！” 今年32岁的李泽天，是杭州小有名气的草根赛事操盘手，一年要办40多场面向普通爱好者的篮球赛事，覆盖从10岁小孩到50岁中年人的上万名参与者，他既不是职业运动员出身，也不是体育产业头部公司的高管，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就是个给普通人搭赛场的，大家想打球了，能在我这找着场地、找着队友、找着点打球的仪式感，我这事儿就干成了。”
17岁那年的蹭球少年，第一次懂了体育的“非功利”意义
李泽天和篮球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丢人”，17岁读高二的时候，他体重冲到了180斤，成绩中等，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唯一的爱好就是蹲在学校操场的篮球架边上看别人打球，那时候学校只有2块室外篮球场，放学之后永远挤满了人，李泽天不敢主动凑上去加队，就天天揣着瓶矿泉水在边上等，要是哪队缺人了喊他一声，他能乐颠颠地跑上去打半小时。 “一开始没人愿意带我，说我跑两步就喘，防守漏人，投球还不准。”李泽天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直到高二下学期的一个雨天，常打球的一群人里有个同学扭了脚，实在找不到人，才喊他上场顶10分钟，那天他手感出奇地好，连着投进3个三分，帮着球队反超了比分，散场的时候那群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放学一起啊。” 那是李泽天第一次在学校里找到归属感，高二下半年他外婆去世，爸妈忙着处理后事没人顾得上他，他抱着篮球躲在操场边哭，那群常一起打球的朋友没说半句安慰的话，只是陪着他在半干的球场上打了一下午球，打到天全黑了，有人塞给他一瓶冰可乐，说“走，去吃炸串，我请客”。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篮球根本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用。”李泽天说，后来他读体育产业管理专业，课本上讲了无数次体育的经济价值、文化价值，但是他心里最朴素的认知一直停留在17岁的那个下午：“对我们这种打不了职业联赛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个情绪出口，也是个社交纽带——你难受的时候有地方待，开心的时候有人分享，哪怕你球打得不好，也有人愿意带你玩。” 我一直觉得，国内体育行业走了很多年的“精英路线”，我们盯着奥运金牌、盯着NBA的天价转播费、盯着顶级赛事的IP估值，却偏偏忽略了99%的普通爱好者最朴素的需求：他们不需要和职业球员比技术，也不需要靠打球吃饭，他们只是想要一张能放心上场的球场，一群愿意陪自己打球的朋友，一点属于普通人的仪式感，而李泽天从17岁那年,就接住了这个最容易被行业忽略的需求。
放弃20万年薪的大厂offer，他要给“上不了职业赛场的人”办比赛
2016年李泽天大学毕业，拿到了阿里体育的运营offer，年薪20万，在同期毕业生里算得上是顶好的出路，爸妈高兴得摆了两桌酒，逢人就说自己儿子要去大厂做体育了，结果他入职前回了一趟高中，和以前一起打球的朋友聚了一次，回来就跟爸妈说：“我不想去大厂了，我想自己办比赛，给普通人办的那种。”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爸妈骂他不懂事，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干瞎折腾，同学说他理想主义，草根比赛谁看啊，能赚着钱吗？李泽天没反驳，自己攒了3万块钱，在滨江租了个10平米的民房当办公室，桌子是二手市场淘的，打印机是朋友送的，整个公司就他一个人，既是老板又是运营还是保洁。 他办的第一场比赛叫“滨江野球王挑战赛”，预算只有3万块，拉赞助的时候跑了20多家奶茶店、餐馆、健身房，老板们一听说他是给普通人办比赛，没有流量明星也没有职业球员，全都摆手说不投，最后只有家开在篮球场附近的烧烤店老板愿意出5000块，条件是比赛横幅印上烧烤店的名字，冠军奖品可以给2000块钱的烧烤储值卡。 那场比赛一共来了16支队伍，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有送外卖的小哥，有中学的体育老师，还有几个刚上大一的学生，其中有个外卖员队伍，队服上印着“超时也能进球”的 slogan，一路打到了亚军，领奖的时候队长举着烧烤储值卡笑得合不拢嘴：“我每天送120多单，跑遍整个滨江，只有周末能打两个小时球，这回拿了奖，全队去吃烧烤，我把奖牌挂在烧烤店门口，以后来吃饭的人都能看见。” 那天比赛散场已经是晚上10点多，李泽天蹲在球场边捡空矿泉水瓶，看着球员们勾肩搭背地往烧烤店走，突然就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我们总说体育产业是个万亿赛道，可是万亿赛道里，能不能留一点位置给这些普通人？”李泽天算过一笔账，全国常年打篮球的爱好者有1亿多，其中能打上职业联赛的连1000人都不到，剩下的99.99%的人，他们的比赛需求，从来没被正经满足过。 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创业者一张嘴就是“对标NBA”“打造顶级IP”，可是他们从来没蹲在野球场边看过，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下班赶过来打一小时球的普通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和NBA一样的灯光舞美，而是一场不用自己找场地、找裁判、打完了有人给发个奖牌的正经比赛，李泽天做的事，说白了就是把体育行业高高在上的门槛拆了,把赛场递到普通人的手边。
把篮球赛办进商圈，他让“看球的人”也成了比赛的一部分
前两年李泽天办比赛都选在郊区的体育场馆，租金便宜，但是问题也很明显：除了参赛的球员，根本没人来看比赛，打完大家就散了，一点氛围都没有，2020年他突然冒出个想法：为啥不能把比赛办在商圈里？大家逛街逛累了就能停下来看两眼，感兴趣了还能临时报名打个三分赛，这不就把赛场放到大家的生活里了吗？ 他抱着计划书跑了5个商圈，最后只有滨江天街愿意给他试一试，把室外广场的一块空地腾出来搭临时篮球场，不收场地费，但是比赛带来的人流要算商圈的活动KPI，第一场“天街篮球周”办起来的时候，李泽天心里还打鼓，怕没人来，结果第一周就涌进来两万多观众：有逛街逛到一半停下来看球的情侣，有接孩子放学路过的家长，还有附近写字楼下班没回家的员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那场比赛李泽天特意设了三个组别：18-35岁的公开组，女子组，还有40岁以上的中年组，以前草根篮球赛几乎都是年轻小伙子的天下，女生想打球找不到队友，中年大叔跑不过年轻人也没人愿意带，这次组别一开放，报名直接爆了，有个三甲医院的护士，刚下夜班穿着护士服就来报名女子组，说“我从高中就喜欢打球，打了10年野球，从来没打过有裁判、有记分牌的正式比赛，哪怕第一场就输我也得来”，还有个45岁的中学老师，打进了中年组的决赛，他的学生特意跑过来给他加油，赢球的时候老爷子举着奖牌跟学生说：“我平时跟你们说要坚持运动，你看老师我45岁了也能拿奖。”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梅雨季的一场比赛，打到半决赛突然下暴雨，场地湿滑，李泽天拿着喇叭喊停赛，让大家先避雨，结果场边的观众都喊“我们撑着伞看，你们慢慢打”，还有观众跑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热姜茶，给球员和裁判递过去，最后球员们换上防滑袜，在雨里打了整整半场，观众的欢呼声比平时还大，散场的时候有人跟李泽天说：“我以前从来不看篮球，今天站这看了一小时，觉得比电视上的CBA还好看。” 李泽天说那天他突然想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在场上表演，多数人在台下看”的事，只要你把赛场放到大家触手可及的地方，不用买几百块的门票，不用开车十几公里去场馆，路过了就能看，感兴趣了就能上场，体育自然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遥不可及的“文化产品”，现在国内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哪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口号？你把篮球场建在商圈里、建在小区里,大家自然就愿意动起来了。
被质疑“赚不到钱瞎折腾”，他说草根体育的账不能只算钱
创业6年，李泽天听过最多的质疑就是“你办这些小比赛赚不到钱，折腾半天有什么用？”确实，他办一场商圈篮球赛，场地费、裁判费、奖品、物料加起来差不多要10万块，赞助商给的钱刚够覆盖成本，有时候遇到突发状况还要自己贴钱，一年到头赚的钱还不如他当年在大厂上班的时候多。 身边不止一个朋友劝他，不如多接点企业团建的订单，来钱快，不用费这么大劲，李泽天每次都摇头，他手机里有个专门的相册，存的全是参赛选手给他发的消息：有个做互联网运营的男生说“去年我得了中度抑郁，每周就盼着来打你的比赛，跟大家聊聊天出出汗，现在我已经停药了”；有个女生说“我在你办的比赛里认识了我男朋友，都是喜欢打球的人，有说不完的话，下个月我们结婚，想请你去喝喜酒”；还有那个穿12号球衣的外卖员小哥，把自己拿奖牌的照片打印出来寄回了老家，跟李泽天说“我儿子看了照片，说爸爸是篮球明星”。 去年李泽天还发起了一个“篮球进老社区”的公益项目，自己找赞助商凑钱，给杭州12个没有运动设施的老小区装了简易篮球架，每周组织志愿者去社区带老人小孩打球，有个72岁的独居老爷爷，以前每天就坐在家门口晒太阳发呆，现在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给小孩当“临时裁判”，谁进了球他就给发个自己家种的橘子，上个月去体检，医生说他血压比去年稳定多了，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很多人算体育的账，就算赚了多少钱，拉了多少流量，但是我觉得草根体育的账不能这么算。”李泽天跟我说，他这6年办了两百多场比赛，覆盖了快10万普通人，有人在这里治好了抑郁，有人在这里找到了对象，有人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成就感，这些价值，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说要建“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多拿几块奥运金牌，也不是说要建多少个顶级的体育场馆，而是要让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能找到场地、找到伙伴、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这个目标，靠几个头部公司、几个职业运动员是完不成的，要靠千千万万个李泽天这样的“草根体育摆渡人”，把篮球架装到小区里，把比赛办进商圈里，把体育的快乐，递到每一个普通人的手里。 那天比赛散场已经是晚上11点，李泽天蹲在球场边吃外卖，几个刚上小学的小孩围着他问“叔叔下次比赛什么时候办啊？我们也想打”，李泽天咬了一口盒饭笑着说：“下周就办，专门给你们设少儿组，冠军送奥特曼玩偶！”小孩们嗷的一声就欢呼起来，我看着球场边亮着的灯光，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行业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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