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溜达到家附近的野球场,老远就听见老周的大嗓门:“穿黄衣服那小子!别拽人球衣!再犯规给你罚下去买水啊!”他搬着个掉了漆的小马扎坐在边线外,左腿膝盖上贴的暖宝宝露出来半个边,手里攥着个铁皮哨子,旁边放着一塑料袋冰矿泉水,是给场上跑的小年轻准备的,旁边有人跟我搭话:“这老爷子懂球,天天来,比我们这些打球的来得都早。”我笑着点头,心里想,这才是真的球咖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球咖”这两个字变了味,网上一提起来,要么是张口就背十年前球员数据、动不动就嘲讽别人“不懂球”的优越感党,要么是赢了吹上天输了骂全家的二极管球迷,仿佛要当球咖,就得能吵过半个评论区,能把所有赛事纪录刻进脑子里才算数,可我认识的那些真正爱了球半辈子的人,根本不是这样的。
哪有什么天生的“懂球帝”,不过是把青春砸在球场罢了
我问过老周,你现在看球能记住多少现役球员的名字?他挠挠头笑:“年轻的记不住几个,就知道那些老面孔,C罗梅西还能认出来,剩下的小孩都长得差不多。”可你要是跟他聊怎么防突破、怎么发边线球、野球场上怎么避免受伤,他能给你讲三个小时不重样,连鞋底什么纹路适合塑胶场、什么天气穿什么袜子不磨脚都给你说得明明白白。
这些经验哪里来的?都是年轻时候摔出来的,老周今年62,年轻的时候是机械厂厂队的左后卫,80年代厂里办联赛,冠军能奖两袋大米十斤猪肉,整个厂的年轻人都疯了似的练,老周那时候一个月就28斤粮票,为了换一双12块钱的回力球鞋,顿顿啃窝头,把细粮票全攒下来换了钱,鞋拿到手的那天,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连下雨都舍不得穿,光着脚跑回了家,冬天练滑步,零下好几度就穿条单秋裤,在煤渣跑道上磨得秋裤膝盖处全是洞,冻得膝盖发红发肿也不说,后来疼的走不了路去厂医那看,才知道已经有了积液,医生让他休息三个月,他转头就跟医生说“你可别跟我们队长说,再过一周就决赛了”,决赛那天他打了封闭上场,最后一分钟堵了对方一个单刀,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硬撑着等到终场哨响,赢了的那一刻他跳起来欢呼,才发现鞋底整个掉了下来,露出里面磨烂的鞋衬。
后来老周的膝盖就落下了毛病,40岁之后就再也跑不动全场了,可他也没离开球场,单位的比赛他当裁判,社区的联赛他当后勤,现在退休了,就天天泡在家附近的野球场,谁脚崴了他掏出来的云南白药比药店的还全,谁动作不标准他站在场边喊两句,比上场踢还高兴,上个月有个家长带着10岁的儿子来球场,说想让孩子学踢球又怕吃苦,老周把自己年轻时候的旧奖牌拿出来给小孩看,又拉着小孩教了半小时垫球,临走跟家长说:“不用想着踢成球星,能跑能跳身体健康,比啥都强。”
我一直觉得,真的球咖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你背得出10届世界杯的冠军名单,不如在球场上跑过100次全场;你能把球员的年薪数据说的分毫不差,不如蹲在场边给新手递过一瓶水,所谓的“懂球”,从来不是秀优越感的资本,是你把大把的青春砸在球场里,换来的刻在骨子里的热爱。
见过最热血的欢呼,也接得住最狼狈的失利,这才是球咖的底色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我跟几个朋友在楼下烧烤店看球,店里坐的满满当当,大多都是穿阿根廷或者法国球衣的年轻人,我旁边坐了个20出头的小伙子,穿的梅西10号球衣洗得都发白了,面前摆着一瓶啤酒,手边放了个木质相框,我瞟了一眼,是个中年男人的照片,还贴了几张2018年世界杯的门票票根。
加时赛阿根廷被扳平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那小声哭,手攥着相框的边都发白了,后来点球大战阿根廷赢了,整个店都炸了,所有人都站着欢呼,他抱着相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啤酒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后来我们凑过去给他递纸巾,他擦着眼泪说,相框里是他爸,以前也是梅西的球迷,本来约好今年一起看世界杯,去年春天因为车祸走了,他那天特意把爸爸的照片带来,就想圆两个人的约定,烧烤店老板听见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接给他那一桌免了单,说“就冲你这份心意,这单我请了”。
那天我特别感慨,体育之所以动人,从来不是因为那个金光闪闪的奖杯,是奖杯背后藏着的无数普通人的牵挂和念想,可是现在太多人不懂这个道理,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垃圾”,去年国足输越南的时候,我刷到好多短视频,博主连国足上场的11个人名字都叫不全,就对着镜头骂“男足都是白斩鸡,拿着高薪不办事”,评论区跟着起哄的人成千上万,甚至还有人去球员的社交平台下面骂人家的家人,还有之前女足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全网都在喊“给女足涨工资”,可转头女足的超级联赛,现场观众连一千人都凑不齐,很多人连女足的比赛什么时候踢都不知道。
我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打院赛,半决赛打计算机系,最后一秒被对面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了,我们队五个人坐在球场地上,坐了半小时都没说话,队长第一个哭,我们跟着一起哭,哭完了还是爬起来,去跟对面的队员握手,给他们买了一箱冰可乐,我知道他们为了练那个三分战术,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比我们付出的一点都不少。
在我看来,那些一输球就喊着“退钱”、追着球员骂的人,根本算不上球咖,他们只是把体育当成了自己发泄情绪的出口,真的爱球的人,都懂“努力不一定有回报”这句话的重量,你见过有人带伤拼完整场,见过有人练了几千次射门还是打飞了点球,见过有人拼了一辈子都没拿过一个冠军,你就会明白,赢值得欢呼,输也同样值得尊重,能为胜利鼓掌,也能为失利擦干眼泪再来,这才是一个球咖最该有的底色。
别被流量带偏了,球咖的“专业”从来不是用来吵架的
前阵子我刷到个体育博主的视频,说“没看过50场以上五大联赛的人,不配叫球迷”,下面评论区吵了几千条,有人说“我就爱看国足怎么了,凭啥不配当球迷”,有人说“连越位规则都不懂也好意思说自己爱球”,吵得不可开交,我看着特别想笑,什么时候喜欢体育还要有门槛了?
我认识一个叫小楠的姑娘,以前是省女足的队员,19岁的时候韧带撕裂,没办法走职业路线了,退役之后回了老家,在小学当体育老师,平时周末就去本地的业余联赛当裁判,我上次去看朋友的业余比赛,就是她吹的,整场跑下来不比球员少,判罚准的离谱,连越位差了半个肩膀都能看出来,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跟她开玩笑,说“你这么专业,怎么不去网上当解说啊,当网红赚的可比当老师多”,她擦着汗笑:“网上那些解说我看了,好多人根本没踢过球,就对着数据瞎分析,赢了就吹输了就骂,靠吵架博流量,我可干不来,我现在每天教小朋友踢球,周末吹吹业余比赛,能让更多人喜欢上足球,比当网红有意义多了。”
现在的互联网环境太浮躁了,很多人对“球咖”的理解就是能说会道,能把别人怼的说不出话,可真正的专业从来不是用来吵架的,是用来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魅力的,我之前带过一个同事去看CBA的现场,她之前根本不懂篮球,连走步和二次运球都分不清,看完一场比赛之后跟我说“原来现场看球这么有意思,下次我还要来”,我不会跟她说“你连规则都不懂,看什么球”,我会慢慢给她讲什么是三分球,什么是罚球,我觉得这才是“懂球”的意义,不是把那些不懂的人挡在门外,是拉着他们一起进来,感受体育的快乐。
那些天天在网上秀优越感、骂别人“伪球迷”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是爱球,他们爱的是“我比你懂”的优越感而已,真的球咖,从来不会看不起刚入门的新手,不会嘲笑看不懂规则的普通人,因为他们自己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知道喜欢这件事,从来不需要什么门槛。
我们当球咖,不过是给平凡的日子找个热血的出口
我之前问过老周,你都60多了,跑也跑不动了,天天来球场蹲着有啥意思啊?他指着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年轻人说:“你看他们跑的那样,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看着他们,我就觉得自己也还年轻呢。”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这些普通人爱体育,图啥呢?图的不是当什么懂球帝,也不是靠这个赚钱出名,就是给平淡的日子找点奔头而已,我楼下的张叔快60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打一小时羽毛球,水平很一般,打了十年也还是业余中下水平,球拍都换了七八副,每次打完球跟球友去吃个豆浆油条,就能高兴一整天;我有个00后的女同事,追CBA的浙江队,每个主场都坐两个小时地铁去看,不管赢球输球,结束了都在球员通道外面等,给喜欢的球员递自己写的明信片,她说“我平时上班累的要死,一进球馆听见欢呼的声音,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我爸退休之后爱上了乒乓球,每天下午都去社区活动室打球,赢了就回家跟我妈炫耀半天,输了就第二天早点去等着“报仇”,因为打球,他的高血压都降了不少,整个人精神了好多。
你说这些人算球咖吗?他们可能记不住所有球员的名字,说不出来什么复杂的战术,可他们是真的从运动里得到了快乐,是真的把体育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在我看来,这就够了,体育从来不是少部分职业球员的游戏,是属于所有普通人的热血出口,你可以不懂越位,可以不会投篮,甚至可以不上场打球,只要你会为了一个进球欢呼,会为了一次拼搏感动,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球咖。
上周我再去野球场的时候,老周带了他7岁的孙子来,小屁孩穿了件特别大的阿根廷球衣,在场上跑的跌跌撞撞,摔了一跤爬起来也不哭,抹抹脸接着追球,老周坐在场边笑,递了瓶冰矿泉水给我,说:“你看这小子,跑的姿势还不对,但是敢跑,就比啥都强。”
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场上的年轻人喊着跑着,小孩的笑声传的老远,我喝了一口冰水,觉得特别舒服,其实我们这些球咖爱了半辈子的,从来不是什么冠军和奖杯,是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感觉,是跟兄弟拼完一场球坐在一起喝冰啤酒的感觉,是不管多大年纪,都还能为了一个进球跳起来欢呼的感觉。
这玩意儿,说俗点叫热爱,说高级点,是我们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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