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晋江出差找老友叙旧,傍晚被拽去陈埭镇的社区公共球场打球,刚到场地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旧款CBA裁判服的老头,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金属哨子,手里攥着个印着“2019年泉州篮协裁判培训”字样的保温杯,正蹲着给几个穿拖鞋的小孩系护腕,老友碰了碰我的胳膊:“看见没,那就是杜亚斯,我们这一片野球场的‘定海神针’,在这块吹了22年哨,没人不服他。”
那天我们打了3个小时的半场友谊赛,杜亚斯就站在边线旁站了3个小时,走步、打手、阻挡判得丝毫不差,碰到刚上初中的小孩冒了成年人的球,他还会特意吹停比赛喊一句“好帽!”,中场休息的时候他给每个人递冰矿泉水,口袋里还揣着创可贴,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小伙子处理伤口的时候,我凑过去跟他聊天,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头,藏着一整个城市普通人的篮球故事。
从被追打的“愣头青”裁判,到野球场的“规矩天平”
杜亚斯今年41岁,19岁从泉州体校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去省会的体育系统做行政,他嫌坐办公室太闷,就留在晋江的各个工厂、社区的野球场做兼职裁判,第一次独立吹罚的经历他记到现在:2001年夏天,晋江当地一个鞋厂办厂赛,决赛是老板儿子带队的行政队对阵一线工人队,最后30秒工人队领先1分,老板儿子持球突破走了四步上篮打进,杜亚斯想都没想就吹了走步,进球无效。
“那时候年轻啊,根本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哨子刚响,老板儿子直接把球砸我身上,场边坐着的老板也站起来骂我瞎,十几个保安样的人冲过来要打我,我转身就跑,跑了半条街,白球鞋掉了一只,脚踩在碎玻璃上划了两厘米的口子,最后是几个工人队的球员把我护在巷子里才没挨打。”杜亚斯说那天他回到出租屋,把哨子扔在垃圾桶里,发誓再也不做裁判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工人队的后卫阿明找到他的出租屋,给他带了碘伏和包子,还塞给他一个全新的摩腾哨子:“我们流水线工人每天干12个小时,练了半年球就等今天赢了拿500块奖金吃顿好的,昨天要是你吹了黑哨,我们这半年的苦就白吃了,我们都信你,你接着吹。”杜亚斯后来才知道,那个哨子80块钱,是阿明两天的饭钱,那时候阿明每个月工资才3200块,要寄2500块回河南老家给弟弟交学费。
从那之后杜亚斯就认准了一个理:吹哨子的人,偏一点,底下人的汗水就白流了,22年里他吹过的比赛不下3000场,小到社区的老年篮球赛,大到福建省的民间篮球联赛,从来没拿过参赛队的一包烟、一瓶酒,更没收过一分钱的红包,2018年他吹当地一家房地产公司办的邀请赛,半决赛前主办方的负责人偷偷塞给他2000块现金,让他“偏着点赞助商的队”,杜亚斯直接把钱甩在对方脸上:“你要想让他们赢,直接给他们发奖杯就行,这场球我不吹了,你找愿意昧良心的人来。”那天他拎着包就要走,是另一支参赛队的队员集体堵在球场门口留他,说“你要是不吹,我们也不打了”,最后那场球他吹得公公正正,赞助商的队输了3分,赛后对方的队长特意过来给他递烟:“杜裁判,我们输得心服口服,你是这个。”
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张泛黄的照片,都是之前他吹过的比赛的球员跟他的合影:“有啥后悔的?我一个吹哨的,能让大家觉得打球是公平的,就够了,前几年阿明的儿子来我这学篮球,说他爸现在还总提起我,说我是他见过最公正的裁判,这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开在拆迁区的公益球营:打工娃的篮球梦,不该比别人便宜
2015年,杜亚斯拿出自己攒了10年的20万积蓄,在陈埭镇的拆迁区租了个旧仓库,改造成了篮球馆,开了个公益篮球训练营,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陈埭镇到处是工厂,打工的外来务工人员占了7成,谁有钱送孩子学篮球?杜亚斯不管,直接贴了通知:“本地户籍家庭孩子学球每个月收300块成本费,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免费,家庭困难的还包球鞋球衣。”
他说他办这个训练营的初衷,是遇见了12岁的小宇,那时候小宇爸妈都在当地的鞋厂打工,每天要工作14个小时,根本没时间管他,小宇就每天放学之后溜去社区球场看别人打球,捡别人丢的空矿泉水瓶换零花钱,有时候别人散场了,他就拿着捡来的破篮球拍半个小时,杜亚斯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冬天还穿着露脚趾头的破球鞋,运球却特别有天赋,变向、胯下动作比很多练了一两年的孩子都顺,杜亚斯问他要不要来学篮球,他低着头半天说:“我没钱,我还要攒钱给我妹交学费。”杜亚斯当时就跟他说:“我不收你钱,你只要愿意来,我就教你。”
后来杜亚斯给小宇买了球鞋球衣,每天送他回家,带他去打比赛,去年小宇拿了福建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丙组的MVP,现在已经被福建省体校录取了,每个月都会给杜亚斯寄自己得的奖状和在体校拍的照片。“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以后想进CBA,赚了钱给我修个新球馆,”杜亚斯说到这的时候,眼睛红了,“你说我这一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值了。”
这些年杜亚斯的训练营里前后教过1200多个孩子,其中有400多个是免费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女,他每个月3000多的退休工资,一半都砸在了训练营里,为了省钱给孩子买装备,他把抽了20年的烟都戒了,去年疫情的时候,房东要涨房租,他到处找朋友借钱,甚至都跟中介打听了卖自己老房子的价格,最后是之前他教过的孩子现在工作了,凑了12万给他交了3年的房租,才把训练营保住。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涨点学费,他摇了摇头:“来我这学球的孩子,爸妈都是在工厂干苦力的,赚点钱不容易,我少花点,就能多让几个孩子打上球,之前有个家长非要给我塞5000块钱,说免费的肯定教不好,我直接把钱退回去了,我说我教球不看钱,看孩子喜不喜欢,篮球这个东西,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专属,打工娃的篮球梦,不该比别人的便宜。”
野球场没有职业联赛,但有最滚烫的人生
杜亚斯说,他吹了22年哨,见过一万多个在野球场上打球的普通人,这些人里没有CBA球星,没有百万年薪的运动员,都是开网约车的司机、送外卖的小哥、工厂流水线的工人、熬夜写代码的程序员,但他们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
他印象最深的是38岁的网约车司机老周,老周之前是厂队的主力后卫,5年前儿子得了白血病,花了几十万,他白天开12个小时网约车,晚上还要跑4个小时代驾,唯一的消遣就是每周三晚上来球场打两个小时的球,3年前他打比赛十字韧带断了,医生说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他拆了石膏没两个月就又来球场了,每次打之前都先吃一片止疼药,杜亚斯每次吹他的比赛都会特意嘱咐场上的年轻人,别撞他。“他跟我说,每天跑十几个小时车,腰都快断了,就靠这两个小时打球的时间喘口气,要是连球都打不了,他真的撑不下去。”去年老周的儿子痊愈了,一家人特意拎着一筐土鸡蛋来球场找杜亚斯,老周说“要是没这个球场,没你们这帮球友,我那段时间真的熬不过来”。
还有个叫阿凯的外卖小哥,每次来打球都穿着工作服戴着头盔,打20分钟半场,手机一响就拎着外卖箱跑,杜亚斯说他见过阿凯最多的一天,来了三次,打了三场球,每次都满头汗,手里还攥着外卖箱的带子。“他说每次送完单附近有球场,就过来打一会,比坐着刷手机舒服,去年他还参加了我们的民间联赛,拿了得分王,领奖的时候他还穿着外卖服,说刚送完两单就过来了。”
我之前在北京北漂的时候,也经常在下班之后去小区楼下的野球场打球,那时候996,每天下班都快10点了,就去球场打一个小时,不用想KPI,不用想房租,不用想老板给的任务,就只是跑、跳、投篮,那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间,那时候我总觉得,篮球对于普通人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竞技体育,而是我们生活里的一块精神自留地,我们不用打得有多好,不用赢什么奖杯,只要站在球场上,就可以暂时忘了成年人的压力,做回那个放学之后抱着篮球不回家的小孩。
这些年我们总在讨论中国篮球的未来,讨论CBA的商业化,讨论国家队的成绩,却很少有人关注到杜亚斯这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很少有人关注到普通人的篮球需求,中国有14亿人,能打职业联赛的只有几千人,更多的是老周、阿凯、小宇这样的普通人,我们不需要天价的门票,不需要明星球员的签名,我们只需要一个平整的球场,一个公正的裁判,一个能放心打球的地方,而杜亚斯这样的人,就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他们守着这一个个野球场,再辉煌的职业联赛,也都是空中楼阁。
那天我们打球打到晚上9点多,杜亚斯收拾东西要走,他兜里揣着小宇刚寄来的省体校的奖状,手里拿着那个磨掉漆的保温杯,球场的灯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风把他的裁判服吹得鼓起来,他跟我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赚什么大钱,但是我见过一万个普通人在球场上发光的样子,见过小孩因为打球考上了好学校,见过中年人因为打球熬过了最难的日子,我觉得我这22年的哨子,没白吹。”
我站在球场边看着他骑着旧电动车消失在巷子里,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每一个普通人愿意为了热爱奔跑的脚步里。”杜亚斯守了22年的哪里是野球场啊,他守的,是一万个普通人的青春和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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