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浙西开化,傍晚7点天还亮着,县城城郊旧厂房改造的篮球场上,32岁的于志龙攥着个磨得掉漆的哨子,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们喊:“最后一组折返跑!谁偷工减料今晚加练10个罚球!”汗水顺着他额头上的旧疤往下流,那是17岁那年在省青年队打邀请赛撞的,跟着他快15年了。
场边的围栏上挂着七八件洗得发白的球服,地上摆着各色塑料水杯,还有半箱刚拆封的藿香正气水——这是于志龙早上特意去药店买的,最近天热,已经有两个小孩训练时差点中暑,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发现他喊得最多的不是“快攻”“防守”,而是“把背直起来”“别用嘴喘气”“跑的时候看着队友”,不像个教练,倒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从省队淘汰的“边缘球员”,到县城里的“篮球疯子”
于志龙的篮球路,一开始其实是冲着职业去的,14岁身高就长到1米92的他,被县体校教练相中,练了两年就选进了浙江省青年队,那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家里特意摆了三桌酒,村口的横幅拉了半个月,所有人都觉得“老于家要出个CBA球员了”。
在省队的三年,他是队里最拼的那个,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半月板磨出了积液也咬着牙练,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个玩笑:19岁那年升一队的前一周,他在对内对抗赛里落地踩在队友脚上,十字韧带断裂加半月板撕裂,手术做完,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不能打高强度职业比赛了”。
退役回开化的头半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谁叫都不出门,省队发的运动服全部塞到床底,路过球场都绕着走。“那时候觉得天塌了,从小练到大的东西,说没用就没用了,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干啥。”于志龙说,直到那年冬天的一个周末,他去乡下奶奶家吃饭,路过村口的土操场,看见三个小孩抱着个掉了皮、露出内胆的篮球,对着歪了半拉的篮筐扔,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个穿塑料凉鞋、脚指头都露在外面的小男孩凑过来问:“叔叔,他们说你以前是省队的,你会扣篮不?我们只在短视频里见过。”
他那天没忍住,活动了两下膝盖,助跑、起跳,勉勉强强把球扣进了那个歪筐里,落地的时候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抬头看见三个小孩举着双手跳着喊“哇!太厉害了!”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心里那团灭了半年的火,又烧起来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总觉得只有站在CBA、NBA赛场上的才叫篮球人,只有拿冠军的才不算辜负多年的训练,可那天的于志龙明明告诉我们:那些没站上塔尖的运动员,只要愿意往下走,就能当照亮普通人的灯。
一张写满127个名字的报名表,是他收到过最好的“退役纪念”
从乡下回来,于志龙就动了教小孩打球的念头,他把父母给自己准备结婚的钱拿了一半,租下了城郊那个闲置的旧厂房,改造成了室内篮球场,又找以前的队友淘了一批二手的篮球、训练器材,2017年秋天,他的“小龙篮球训练营”开营了。
一开始收费极低,一个学期200块钱,还包矿泉水、创可贴,暑假班连100块都不到,家里人都骂他疯了:“你这不是做生意,是做慈善,那点退役安置费早晚被你造完。”可他不管,甚至还主动找了县里的几个乡村小学,说愿意免费给山里的孩子上篮球课,只要学校有场地,他每周开车过去。
我在他的训练营见过12岁的林小宇,这个皮肤黝黑、剪着寸头的小男孩,现在是训练营U12队的主力控卫,去年刚被选进了浙江省U14梯队的后备人才库,可四年前,他还只是个趴在训练营围栏外偷看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的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捡别人扔的破篮球在村里的土路上拍,听说县城有个教练教打球,他坐了40分钟的城乡公交过来,趴在围栏外看了整整半个月,连下雨都打着伞站在那。
于志龙发现他的时候,他脚上穿的是表哥穿剩的运动鞋,大了两码,脚后跟垫着两层卫生纸,于志龙喊他进来试训,知道他交不起学费,当场就免了他所有费用,还自己掏了299块给他买了双新的安踏篮球鞋,林小宇抱着新鞋蹲在球场边哭了半小时,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穿合脚的运动鞋”。
现在于志龙的训练营里,一共有127个孩子,其中42个是留守儿童,39个是低保户或者边缘家庭的孩子,所有费用全免,他还自掏腰包给这些孩子买球服、球鞋,甚至训练晚了还管晚饭,去年县里办青少年篮球联赛,他带着平均年龄比对手小一岁的“山里娃队”参赛,一开始所有人都笑话他们是“杂牌军”,结果这群小孩一路拼到了决赛,最后只以2分之差输给了县里的体校队,颁奖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们鼓了三分钟的掌——决赛最后30秒,队里的中锋脚扭了,一瘸一拐地坚持罚完了最后两个球,两个球全进。
那张写着127个名字的报名表,于志龙压在自己办公桌的玻璃下面,旁边是他当年在省队拿的青年联赛亚军证书,他说那张报名表比证书贵重一百倍:“以前我打球是为了自己的梦,现在我知道,我守着的是100多个孩子的梦。”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在喊“体育公平”,可体育公平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能打职业,而是给每一个喜欢体育的孩子,不管他是城里的还是山里的,不管他家里有钱没钱,都能有站在球场上的机会,都能摸到篮球,都能痛痛快快地跑、痛痛快快地跳,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被质疑“作秀”的6年,他把3个孩子送进了省队
于志龙这6年,没少挨骂,有人说他免费教球是作秀,就是为了博眼球赚流量;有人说他耽误孩子学习,“打球能当饭吃吗?考不上大学什么都白搭”;甚至还有人举报他“非法办学”,说他没有教练资质,害得他跑了半个月的教育局补材料。
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的那件事:有个四年级的小孩妈妈专门找到训练营,指着于志龙的鼻子骂,说孩子自从跟着他打球,成绩从班级第十掉到了第二十八,“要是我儿子考不上好初中,你负得起责任吗?”于志龙没跟她吵,当场跟她签了个协议:下次期末考试,孩子要是考不进班级前二十,他就主动不让孩子来训练,还赔给家长一千块钱“精神损失费”。
从那天开始,于志龙每天训练完都多留一个小时,专门给孩子们写作业,他自己以前上学的时候数学成绩特别好,还主动给孩子们辅导数学,期末成绩出来,那个小孩考了班级第十五名,家长专门拎着两筐橘子过来道歉,还给训练营送了一面锦旗,现在不光孩子继续打球,她还主动当起了训练营的志愿者,每次比赛都跟着给小孩们拍照、看东西。
那些说他“作秀”的人可能不知道,这6年里,他已经把3个孩子送进了省青年队的梯队,除了林小宇,还有两个小孩分别进了U13和U15的梯队;去年他为了办第一届“山里娃篮球邀请赛”,把自己开了5年的哈弗H6卖了,凑了8万块钱,请了周边5个县的6支山区儿童篮球队来参赛,每个来的孩子都有一套定制球服,包吃包住,还有书包、篮球当奖品,很多小孩第一次住酒店,第一次吃自助餐,抱着奖品不肯撒手,有个别的县的教练跟他说:“我们那的小孩活了10岁,第一次知道原来打球还能有奖品。”
去年有个CBA的浙江籍球员刷到了于志龙的短视频,特意开车来开化给孩子们上了一天课,还捐了100个篮球、20套球服,球员走的时候跟于志龙说:“我小时候要是能碰到你这样的教练,说不定能少走三年弯路。”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基层体育有没有用”,很多人觉得基层体育投入大、出成绩慢,纯属浪费钱,可在于志龙这里你就能看到,基层体育的作用从来不是出多少个冠军,而是教给孩子那些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怎么面对输球,怎么跟队友合作,怎么在累到快吐的时候再坚持跑一步,怎么在被对手撞翻的时候自己爬起来,这些东西,是能让孩子受用一辈子的铠甲,比考多少分都重要。
他的梦想,是让更多“于志龙”留在县城
现在的于志龙,还是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晚上9点才关门,除了教球,他还要出去接商业活动赚外快:县里的楼盘开业、商家搞活动请他去做扣篮表演,一场2000块,他从来不挑,只要给钱就去,赚的钱全部贴补给训练营的孩子们,有人给他算过账,这6年他前前后后搭进去了近30万,别说赚钱了,连本都没回来。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指了指场上跑的小孩,说去年冬天林小宇去杭州参加省队试训,出发前给他塞了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500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于教练,这是我奶奶卖菜攒的钱,你给别的小朋友买鞋吧,等我以后打CBA挣了钱,给你盖个新球场”,他拿着那个信封,在汽车站哭了快半小时,“就为了这句话,我也得坚持下去”。
现在于志龙正在跟县里申请公共体育场馆的补贴,还在跟杭州的几所体育院校谈合作,招应届毕业生来他这里做支教老师,他包吃住,每个月给发补贴,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梦想,不是让多少孩子进省队、打CBA,而是能有更多像他一样的“退役边缘球员”愿意留在县城、留在乡村,“那些没打上职业的球员,其实都有很好的技术,只要愿意沉下来,就能改变好多孩子的人生”。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快9点了,球场上的灯还亮着,于志龙吹了哨,小孩们一窝蜂地跑过来,围在他身边抢他手里的西瓜——这是他下午特意买的,奖励今天训练认真的孩子,灯光把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你不知道这些孩子里以后会不会出下一个易建联、下一个郭艾伦,但你知道,他们现在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都会变成他们人生里最硬的底气。
其实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金字塔尖的那几个冠军,而是于志龙这样守在县城、守在乡村的基层体育人,是那127个在球场上跑着跳着的孩子,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又热爱体育的普通人,只有这些根基扎得够深、够稳,中国体育的未来,才会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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