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率跳崖背后，是草根足球的“梦想门槛”
2019年我去南非做中非青少年体育交流项目的时候,美元兑换兰特的汇率还稳定在1:14左右，那时候卡莫运营的索韦托青少年足球俱乐部刚拿到美国某运动饮料品牌的年度赞助，2万美元的赞助费折成兰特差不多28万，够他们22名U17梯队的球员每个月领1000兰特的餐补、租下社区的半块黄土训练场一年、买15个全新的训练用球，还能剩下点钱付省级联赛的报名费。 我当时去他们训练场参观，印象最深的是个叫塔巴的16岁小孩，脚法特别灵，颠球能颠半小时不落地，见了我们这群外国人就害羞地笑，露着两颗小虎牙，脚上的帆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洞，还是舍不得穿俱乐部给他发的那双仅有的训练鞋，说要留到打正式比赛的时候再穿，卡莫那时候跟我念叨，说葡萄牙的球探已经注意到塔巴了，最多两年，就能凑够钱送他去里斯本竞技的青训营试训，“这孩子要是走出去了，我们整个索韦托的小孩都有盼头”。 谁也没想到之后兰特一路贬值，美元兑换兰特的汇率从14涨到16、18，到今年直接破了20，卡莫的俱乐部最先遭遇的就是“成本暴击”：所有进口的足球装备、护具、甚至训练用的跌打损伤药，全是美元定价，同等规格的球鞋，2019年120美元就能买，折成兰特是1680，现在同样的价格要付2400兰特，相当于成本涨了40%，之前每年能换15个新球，现在两年才敢换8个，我去年和卡莫视频的时候，他给我展示他们的训练球，每个都至少补了3个补丁，打满气也软塌塌的。 最让人遗憾的还是塔巴的事：2022年球探终于发来了试训邀请，5000美元的试训费加往返机票，2019年的时候折成兰特不过7万，俱乐部凑三个月加上本地小店的捐款就能拿出来，可2022年汇率已经到了18，折算下来要9万兰特，卡莫他们凑了半年还差2万多，塔巴家里是低保户，父亲早就去世了，母亲在餐馆洗盘子每个月才赚3000兰特，根本拿不出钱，急着凑钱的塔巴偷偷去附近的矿上打零工，搬矿石的时候摔断了左腿，试训的事只能搁置，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年才能重回赛场。 那段时间卡莫给我发消息，经常是大半夜的，字里行间全是无力：“我们每天从早到晚带训练，给孩子做思想工作，拼尽全力想把他们送出这个贫民窟，结果华尔街随便动一动利率，我们一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那时候就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只要肯努力就能有回报，但实际上，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金融决策，早就给这些底层的体育爱好者设下了看不见的门槛，汇率的数字跳一下，就是普通孩子和梦想之间隔着的几万兰特，这就是草根体育最真实的困境。
职业赛事的“夹心困局”：省成本就丢关注度，涨票价就丢观众
汇率波动的影响,不止落在草根足球身上，南非的职业体育赛事同样过得艰难，今年年初我去开普敦参加非洲路跑产业论坛，认识了有40多年历史的双洋马拉松的运营总监简，她给我算了一笔账，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双洋马拉松是非洲第二大路跑赛事，巅峰的时候能吸引全球2万多名跑者参赛，还有30多个国家的转播，简说，赛事的运营成本里有40%是必须用美元结算的：从瑞士进口的计时芯片、从德国定制的赛道隔离栏、邀请国际顶尖选手的出场费、给国际转播团队的劳务费，全是美元报价，一分钱都讲不了价，2019年美元兑换兰特还是14的时候，这部分成本折成兰特大概是8000万，当时的门票收入加赞助商的冠名费，不仅能覆盖成本，还能剩1000多万投到青训里。 但到2023年办赛的时候，同样的硬件和人员报价没涨，美元兑换兰特已经到了19.8，光这部分硬成本就涨到了1.14亿兰特，凭空多出来3400万的支出，没有办法，组委会只能做三道选择题：要么涨报名费，要么砍国际选手的邀请名额，要么降奖金。 他们最后选了前两个：报名费涨了20%，国际选手的邀请名额从18个砍到了7个，结果就是，去年的赛事没有国际顶尖选手撑场面，收视率比2019年降了22%，本地的赞助商一看数据不好，今年的冠名费直接砍了25%，反而陷入了“成本涨-砍配置-影响力降-赞助少”的死循环，简说那段时间她天天失眠，头发白了一大半，“办了十几年的赛事，从来没这么难的时候，我甚至都想过要不就停办算了”。 就连拿过两届橄榄球世界杯冠军的南非跳羚队也躲不开汇率的影响，南非橄榄球协会的负责人跟我聊过，协会的收入90%来自本地的转播费、门票和周边销售，全是兰特结算，但有接近30%的支出要花外汇：去欧洲打巡回赛的差旅费、请外籍教练的工资、给球员买的海外康复服务，全是欧元或美元定价，2022年跳羚队去欧洲打6场巡回赛，预算是350万美元，年初做预算的时候美元兑换兰特还是16.2，折成兰特是5670万，结果临出发的时候汇率涨到了17.8，一下多出来560万兰特的缺口，最后只能砍掉了10个后勤保障人员的名额，原本计划的4个省级青训营也砍成了2个。 我当时跟国内的几个体育赛事运营商聊起这件事，大家都心有戚戚：很多人觉得体育产业是“无烟工业”，抗风险能力强，但实际上高度依赖国际供应链、国际人才的体育赛事，在汇率波动面前比传统制造业脆弱得多，你辛辛苦苦谈赞助、跑审批、做宣传攒下来的利润，可能汇率动几个点就全给吞掉了。
危机里的新出路：本土品牌和体育旅游的意外爆发
不过汇率波动也不全是坏事,这三年我在南非待的时间加起来有小半年，反而看到了很多之前想都想不到的新机会，用当地从业者的话说就是“老天爷把前门关上了，特意给你留了个更大的后门”。 我认识一个在开普敦做户外装备品牌的华人老板老陈，2019年之前他的品牌主打越野跑背包、登山杖这些产品，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一年销售额才200多万兰特，毕竟当时兰特值钱，进口的欧美大牌装备性价比也很高，本地消费者根本不认国产品牌，结果这两年兰特一路贬值，进口的欧美户外装备价格涨了快50%，一双普通的越野跑鞋从2000兰特涨到了3200，普通跑者根本买不起，老陈的产品价格只有进口品牌的一半，质量差不了多少，一下就卖爆了。 2022年老陈的品牌销售额直接破了2000万兰特，翻了10倍，他还雇了6个退役的南非国家长跑队的运动员当产品测试员，现在不仅占领了本地40%的中端户外装备市场，还卖到了博茨瓦纳、纳米比亚这些周边国家，之前濒临倒闭的工厂现在招了60多个本地工人，24小时开生产线都赶不上订单，老陈跟我开玩笑说：“我做了10年装备没做起来，结果汇率波动帮我把竞争对手都赶跑了，这也算是塞翁失马吧。” 之前愁云惨淡的索韦托足球俱乐部，也找到了新的生路，卡莫发现，美元兑换兰特涨了之后，欧美慈善机构捐的1美元能换更多的兰特，之前捐100美元只能换1400兰特，现在能换2000，相当于购买力涨了40%，于是他特意找了个会拍视频的大学生，每周拍两条小球员的训练日常，剪好了发到海外的体育慈善平台上，还开通了美元捐款通道，去年一年他们收到的海外捐款比2019年多了30%，折算成兰特直接翻了一倍，现在他们不仅能给所有球员买全新的训练鞋，还请了个欧足联B级的教练来带梯队，之前摔断腿的塔巴已经康复了，卡莫说今年下半年就能凑够钱送他去葡萄牙试训，“耽误了一年，但是这孩子天赋好，肯定能追上来”。 更让人惊喜的是体育旅游赛道的爆发：因为兰特贬值，欧美人来南非打高尔夫、玩越野跑、狩猎的成本直接降了30%以上，2023年上半年南非的体育旅游订单比2019年涨了47%，很多之前濒临倒闭的高尔夫球场，现在的预订都排到了明年下半年，光球童就新招了2000多人，我上个月去南非的花园大道看越野跑赛事，沿途的民宿老板跟我说，今年一半的客人都是来自欧美的跑者，住店还要提前三个月订房，生意比2019年还好。 我一直觉得，体育产业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它的韧性，遇到坎的时候总有人能找到新的路走，汇率贬值固然砸了很多靠进口吃饭的从业者的饭碗，但也给本土品牌、本土赛事、体育旅游这些赛道清出了市场空间，你怨天尤人没用，主动找机会才能活下来，活得更好。
给所有体育从业者的提醒：别把汇率当“无关的事”
我这两年给国内不少体育赛事运营商做顾问的时候,都会特意提南非的例子，提醒他们别只盯着训练、招商、运营这些“分内事”，一定要把汇率风险算到成本里，不然真的会吃大亏。 前两年人民币贬值的时候，国内不少足球俱乐部就吃过这个亏：买外援的转会费、工资都是欧元结算，年初做预算的时候汇率还是7，临付钱的时候涨到了7.3，几千万的转会费一下就多出来几百万人民币的支出，很多小俱乐部直接就撑不住了，还有不少做青少年海外训练营的机构，之前没做汇率对冲，报名的时候收的是人民币，临出发换汇的时候发现成本涨了10%，最后要么自己亏钱，要么涨费被家长投诉，两头受气。 南非的从业者其实已经趟出了不少值得参考的路：现在当地不少赛事组委会都会和银行签远期结售汇协议，提前锁定半年或一年后的汇率，就算之后汇率再怎么波动，成本也不会变；还有不少赛事开始主动和本地供应商合作，比如双洋马拉松今年就和开普敦本地的科技公司联合研发了计时芯片，成本比进口的便宜了35%，今年办赛直接把之前砍掉的国际选手名额加了回来，报名费还降了5%，报名人数反而比去年涨了20%。 前几天我看到美元兑换兰特破20的新闻，特意给卡莫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影响，他给我回了个视频，视频里塔巴穿着新的球鞋在球场上跑，速度快得像风，旁边的小球员们追着他喊，全是笑声，卡莫说：“汇率有涨有跌很正常，但是这些孩子想踢球的心思不会变，办法总比困难多对吧？” 是啊，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产业报道，见过太多比汇率波动难得多的坎：疫情来了赛事停办、球场被拆、赞助商撤资，但从来没有什么坎能真的把热爱体育的人难住，汇率的数字会上下浮动，奖牌的成色会变，赞助商的合同会到期，但人心里那点对体育的热爱，永远是最稳的“硬通货”，永远不会贬值。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