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延庆的国家马术队训练基地采访,为了拍队员们备战杭州亚运会晨训的素材,我凌晨四点就摸黑进了马房,刚走到三号厩位,就看见那匹肩高1米7的栗色温血马“星光”直挺挺站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耳朵软乎乎耷拉着,我以为它正醒着发呆,还凑过去想摸它的脑门,结果旁边的盛装舞步教练李哥一把把我薅了回来,压着声音骂我:“不要命了?人站着睡觉呢!”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站着也能睡觉?还睡得这么沉?要是站不稳摔了怎么办?那次采访我在马房待了整整一周,跟着马工值了两次夜班,不仅把“马是不是站着睡觉”的问题摸得门清,还发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冷知识背后,藏着马术这项运动最动人的细节。
赛场边的疑问:马真的能站着睡一整晚?
我相信很多人第一次看见马站着不动、半眯着眼的样子,都会和我有一样的疑问:它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答案其实是:大概率是睡着了,而且它站着睡觉的时候,真的比你躺床上睡还稳。
李哥当时给我科普,马能站着睡觉的核心秘密,是它们腿上自带的“休憩韧带”结构:马的前腿有6个主要关节,当它把身体重心调整到前腿正上方时,腿部的韧带和肌腱会自动形成“锁扣结构”,把关节牢牢固定住,完全不需要肌肉持续发力维持站姿,消耗的能量和躺着休息几乎没差别,这种结构是野马在草原上进化了几百万年的结果:为了随时躲避狮子、狼这些捕食者,野马根本不敢躺下来睡觉,万一遇到突袭,爬起来的几秒足够被捕食者追上,站着睡的话,醒了就能直接跑。
我那次值夜班的时候特意数了下,一整晚12个小时,马房里16匹马,有12匹至少有8个小时都是站着的,偶尔晃一下脖子、甩一下尾巴,但是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李哥说,这些运动马的睡眠效率比人高多了,站着的浅睡眠状态下,10分钟就能顶普通人午休半小时,去年队里转场去广州比资格赛,运马车开了12个小时,星光全程站着睡了8个多小时,卸车的时候活蹦乱跳,拉到训练场直接完成了一套全套盛装舞步动作,连气都没怎么喘。
但这里也要纠正一个很多人的认知误区:马不是所有时候都站着睡,成年马每天需要6-8小时的总睡眠时间,其中4-5小时是浅睡眠,确实可以站着完成,但剩下的2-3小时深度睡眠(也就是我们常说的REM快速眼动睡眠),它们必须躺下来才能完成,站着的时候肌肉虽然不用发力,但大脑没法进入完全放松的深度睡眠状态,只有躺平了,身体彻底放松,才能进入深度睡眠恢复精力。
别被刻板印象骗了:马躺着睡才不是生病了
我在马房的第二天就闹了个笑话,那天中午我去马房找马工拿资料,刚走到厩位区就看见那匹刚满3岁的小马“小棕”四仰八叉躺在干草堆上,腿还一抽一抽的,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马是不是出事了”,转头就喊人,结果马工张姐跑过来看着我笑到直不起腰:“没事没事,它做梦呢,上周跳障碍拿了青少年组冠军,这几天睡着了都梦见跑越野呢。”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刚接触马的人都会有这个误区:觉得马躺着就是生病了,甚至不少新手第一次见马躺平直接吓哭,以为马要死了,但其实恰恰相反,马只有在足够信任周围环境、觉得绝对安全的时候,才会躺下来睡觉,野马群里哪怕是深度睡眠,也只会有一部分马躺下来,剩下的马站着放哨,等躺的马睡够了再换岗,而在人工饲养的环境里,要是马愿意当着你的面躺平睡觉,说明它完全不把你当威胁,是信任你的最高表现。
我值夜班的时候特意观察过,马房里的灯调到最暗、马工走路都放轻脚步的凌晨1点到3点,才会有马陆续躺下来睡,而且每次最多同时躺5、6匹,剩下的马还是站着半眯着眼,像在放哨一样,张姐说,以前有个来体验马术的小朋友,第一次进马房看见小棕躺地上,直接坐在地上哭,喊着“小马死了”,最后还是把小棕喊醒了,它迷迷糊糊爬起来凑到小朋友旁边蹭他的手,把小朋友都看傻了。
当然要是马长时间躺着不动,那确实要警惕:比如得了蹄叶炎的马,蹄子疼得站不住,会一直躺在地上,这时候就得马上找兽医,但正常情况下,看见马躺着睡,你第一反应应该是开心:说明你家马房的环境足够舒服,马足够有安全感。
站着睡觉的本能,居然藏着马术运动的核心密码
作为跑了5年马术线的体育记者,我之前一直觉得马术比赛拼的就是骑手的技术,直到我搞懂马站着睡觉的逻辑,才发现这项运动的核心根本不是“人驾驭马”,而是“人和马的本能共处”。
马站着睡觉的本能,本质上是刻在基因里的高警觉性:哪怕是睡着的时候,周围有个风吹草动,它能在0.1秒的时间里醒过来做出反应,这种本能放在赛场上是把双刃剑:好的地方是,马的反应速度极快,场地障碍赛里骑手给个指令,它瞬间就能做出反应,跳障碍的时候哪怕脚滑了一下,也能立刻调整重心稳住;但不好的地方是,太警觉的马很容易受惊,场边突然的欢呼声、飘起来的旗子、甚至飞过去的无人机,都可能让它突然失控。
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现场看比赛,华天的马“堂·热内卢”就是典型的高警觉性马,平时训练的时候站着打盹,旁边有人走过去它耳朵立刻就竖起来,比赛的时候哪怕场边观众喊得再大声,它都能快速调整状态,但去年训练的时候,场边突然飞过来一个航拍无人机,它直接受惊把华天甩了下来,后来教练团队花了整整半个月给它做脱敏训练:故意在它站着打盹的时候制造轻微的动静,从摇旗子到放观众欢呼声的录音,一点点让它习惯周围的干扰,最后亚运会的时候它才拿到了三项赛的铜牌。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马术有误解,觉得这项运动是“人控制马”,但实际上真正的“人马合一”,从来不是磨灭马的本能,而是学会和它的本能相处,就像马站着睡觉的警觉性,你硬要把它训成什么动静都不怕的“木头马”,它赛场上也就没了反应速度;你要是顺着它的本能来,慢慢帮它建立安全感,它的警觉性就会变成赛场上的优势,去年星光拿亚运会盛装舞步银牌的时候,我问李哥训练的秘诀是什么,他说很简单:“我从来不会逼着它改它的天性,它喜欢站着睡我就不吵它,它愿意躺着睡我就给它铺最软的干草,它信任你了,才愿意跟着你完成那些高难度动作。”
从站着睡觉的细节,看马术行业最动人的进步
我跑马术线这5年,最明显的感受就是,整个行业对马的态度真的变了太多,而这种变化,从马睡觉的细节里就能看出来。
十年前我第一次去国内的私人马场采访,很多马场的马厩都修得特别小,刚好能容下马站着,根本没法躺,马场老板说这样是为了防止马躺下来打滚弄脏皮毛,或者伤到蹄子,“反正马站着也能睡,不耽误比赛就行”,那时候国内的运动马平均运动寿命只有8到10年,很多马刚到巅峰年龄就因为长期得不到深度睡眠,出现了应激、攻击性强的问题,最后只能提前退役。
但是现在你去看国内的专业马场,哪怕是普通的教学马场,马厩至少都是8平以上,国家马术队的马厩更是有12平,地上铺着厚厚的橡胶垫和干草,马想躺就躺,想站就站,每天还有2小时的放风时间,让它们在牧场里随便跑、随便打滚,现在的运动马平均运动寿命能到15到18年,很多马拿完全运会、亚运会的奖牌,退役了还能当教学马,陪小朋友上课。
我在国家队采访的时候见过一匹叫“将军”的退役老马,今年20岁,年轻的时候拿过三枚全运会金牌,现在队里专门给它安排了最大的马厩,铺了两层软垫,它现在年纪大了站不了太久,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着睡晒太阳,队里还让小棕当它的“小跟班”,每天陪着它玩,李哥说,要是放在十年前,将军这种跑不动的老马,早就被卖掉了,但是现在不一样,“它跟我们一起拿了那么多奖牌,是战友,哪有让战友老了还受罪的道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只有“更高更快更强”,对所有参与运动的生命的尊重,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温度,以前我们总把马当成比赛的工具,觉得只要能拿成绩,它站着睡还是躺着睡根本不重要,但现在我们慢慢明白,连睡觉的基本需求都满足不了的马,根本不可能和你建立信任,更不可能在赛场上和你配合拿到好成绩,这些年我们国家的马术成绩越来越好,本质上不是我们请了多少外教、买了多少好马,而是我们真的开始懂马了,真的把它们当成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那次采访结束的时候,凌晨的阳光刚好照进马房,刚才站着睡了20分钟的星光醒了,甩了甩头,凑过来蹭我的手心,李哥站在旁边笑:“你看它睡20分钟,比你睡俩小时还精神,下周的测试赛,它肯定能拿好成绩。”后来我看测试赛的直播,星光真的拿了盛装舞步的银牌,领奖的时候它还站在领奖台上打了个哈欠,全场观众都笑了。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马是站着睡觉吗?答案是既站着也躺着,浅睡的时候站着,深睡的时候躺着,但这个看似简单的答案背后,藏着几百万年进化的奥秘,藏着人马相伴几千年的信任,更藏着马术这项运动最动人的内核:我们从来不是马的主人,我们只是和它们一起,并肩站在赛场上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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