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跟着市全民运动会报道组扎在田径场的第三天，兜里揣着刚买的绿豆冰棒还没化，就接连撞见了两件我做体育记者5年来最难忘的事，也让我对“体育到底是什么”这个问了自己无数次的问题，有了全新的答案，之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高光都属于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是破纪录的瞬间，是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刻，可第三日遇到的人和事，让我终于明白：那些没拿到冠军的遗憾，那些拼尽全力还是倒数的坚持，那些散场之后留在人身上的改变,才是体育真正的魔力。
赛场第三日：丢了金牌的亚军，和全场欢呼的倒数第一
第三日的赛程安排得满，上午是专业组的1500米决赛，下午是群众组的5000米比赛，我本来是冲着1500米的夺冠热门陈默去的，这个21岁的体校小伙子我之前采访过，练中长跑5年，去年省运会拿了铜牌，这次是奔着破市纪录来的，赛前采访他还跟我开玩笑说“要是拿了冠军就请你喝奶茶”。
发令枪响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陈默第一圈就占了领先位置，最后一圈的时候已经甩开第二名快5米，我都已经把相机对着冲线的位置准备好了，结果意外就发生了：他左脚的鞋带突然开了，鞋舌滑到了脚面，跑起来明显晃了一下，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着他要是拖着跑个几十米冲了线，冠军肯定还是他的，结果他下一个动作是往最外道偏了半米，蹲下来系鞋带——那时候第二名已经从他身边跑过去了，第三名也紧跟着超了，他系完鞋带站起来追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加油，最后冲线的时候，他比第一名慢了1秒87,只拿了银牌。
我冲过去采访的时候，他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滴，手里攥着银牌笑，一点沮丧的样子都没有，我问他后悔吗，他挠挠头说：“有啥后悔的，我当时旁边就是别的选手，我要是拖着鞋带跑，万一绊倒了别人，或者我自己摔了带倒人家，那才是真的不地道，金牌下次还能拿，把人摔受伤了可补不回来。”那天的颁奖仪式上，观众给亚军陈默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要响，我当时就觉得，这块银牌的分量,一点都不比金牌轻。
下午的群众组5000米比赛，我本来都准备收拾东西回酒店了，结果被场边一个穿粉色运动服的阿姨吸引了注意力，她看起来得有六十多岁，腰上别着个手写的硬纸牌，上面写着“术后康复跑，麻烦大家让让我”，发令枪一响，其他选手都冲出去了，她才慢慢起跑，配速慢得跟快走差不多，跑了两圈就有人陆续冲线了，等到倒数第二个选手完赛的时候，她还有两圈没跑，场边的志愿者都开始收拾物料了，裁判也拿着计时器站在终点等着,没有一个人催她。
最后她冲线的时候，本来已经散了的观众又凑了回来，站在跑道两边给她鼓掌，还有几个小朋友挤过去给她送了手里的气球，我后来采访才知道，她叫张桂兰，今年62岁，乳腺癌术后第三年。“刚做完手术的时候，我连下床都费劲，医生跟我说以后别做剧烈运动，我偏不服气。”她擦着汗笑，手里举着一张自己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我赢了自己”，“我从慢走10分钟开始练，练了三年，今天能跑完5000米，我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我就是想跟我那些病友说，你看我都能跑，你们肯定也能行。”那天她的成绩是47分23秒，比倒数第二名慢了12分钟，是毫无疑问的倒数第一，可我在场边看着她举着A4纸哭的时候,比看任何一场夺冠仪式都要动容。
我的第三日：全马完赛后的瘸腿，教会我体育的真正意义
在场边看着张阿姨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我自己的那个“第三日”，去年秋天我第一次跑全程马拉松，完赛当天我特别嗨，举着奖牌拍了几十张照片，朋友圈发了三条，朋友都在评论里说我厉害，我自己也飘得不行，觉得42.195公里也不过如此，结果第二天醒过来我就傻了：大腿后侧肌肉拉伤，下床上厕所都得扶着墙走,脚一沾地就疼得咧嘴。
第三日的时候我妈从家里过来给我送药，一边给我敷冰袋一边念叨：“你说你是不是闲的，好好的班不上，去跑什么马拉松，遭这个罪，还不如在家躺着休息。”我当时疼得说不出话，就趴在床上翻手机，翻到了跑马最后3公里陪我的那个大哥的朋友圈，那个大哥我之前不认识，我跑到39公里的时候就崩了，走两步跑两步，腿沉得像灌了铅，好几次都想弃赛，是他从后面跟上来，跟我说“兄弟别放弃，我陪你跑，咱们赶在关门前冲线”，我后来才知道，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练跑步练了5年，这是他第一次跑全马，那天我们俩一起踩着6小时的关门线冲的线，他比我还激动,抱着我拍了好几下后背。
他的朋友圈里，完赛奖牌挂在他开的康复中心的墙上，下面配的文字是“所有打不倒你的，都会让你更强大”，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就红了眼，我为什么要跑马拉松？我两年前180斤，体检的时候三高全占了，医生拿着报告单跟我说“你再这么下去，30岁就得吃降压药”，我才开始从跑1公里喘得要死开始练，跑了两年，瘦了40斤，上次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了，这次全马虽然我跑了5小时57分，差点被关门，也没拿到什么好名次，可我做到了啊，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体育从来不是给少数拿冠军的人准备的，它是给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的礼物，那些跑完步之后的酸爽，那些突破自己极限的成就感，那些比之前更健康的身体,比任何奖牌都要金贵。
那天我瘸着腿下楼买豆浆，小区门口卖早餐的阿姨看见我就笑：“小伙子你这是跑马拉松跑的吧？我看你朋友圈了，真厉害，我家儿子跟你一样大，现在上楼梯都喘，改天我让他跟你一起跑步。”我疼得咧嘴笑，心里暖得不行，我之前总觉得，只有拿了名次才叫厉害，可在阿姨眼里，我能跑完42公里，就已经是值得她儿子学习的榜样了，你看，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跟别人比,而是跟过去的自己比。
别让“唯成绩论”，偷走体育本该有的温度
做体育记者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把“成绩”当成体育唯一标准的事，上个月我去报道一个小学生的田径运动会，有个小男孩跑100米拿了倒数第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还在笑，结果他妈妈冲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骂他“跑个倒数第一还有脸笑，我送你去练了半年跑步，钱都打水漂了，丢死人了”，小男孩站在那里哇的一声就哭了，手里攥着的完赛纪念章掉在了地上，我当时看着特别难受，他才8岁，愿意站在跑道上跑完全程，就已经很棒了,为什么要因为他跑了倒数第一就骂他？
还有很多地方的群众赛事，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玩的，结果有人为了拿几千块钱的奖金，专门找专业运动员替跑，造假身份，查出问题了还嘴硬说“不拿第一参加比赛干嘛”，还有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运动兴趣班，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孩子喜不喜欢”，而是“学多久能考级，能不能拿奖，对升学有没有帮助”，好像学游泳没拿到考级证书就白学了，打篮球没拿比赛冠军就浪费时间了，跑不了第一就不该站在跑道上,可这根本就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我家楼下有个10岁的小男孩，之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话都不敢说，去年他爸妈给他报了小区的篮球训练营，打了一年，现在整个人开朗得不行，见了人主动打招呼，放学之后就抱着篮球往球场跑，上个月他们训练营打联赛，他是替补，最后30秒才上场，投了个压哨球，虽然他们队最后还是输了2分，但是他回家之后跟爸妈说“我今天太开心了，那是我第一次在比赛里进球”，你说，这种快乐，难道不比拿个冠军奖牌更重要吗？他学会了跟队友配合，学会了接受输球，学会了在场上敢打敢拼，性格变得开朗了，身体也结实了，这些东西,比任何成绩都要值钱。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这么多年都缺了最重要的一课：我们没有教孩子怎么接受“不完美”，怎么接受“我可能拿不了第一，但我依然可以享受运动”，我们总在强调“更快更高更强”，却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我们总在盯着领奖台最上面的位置，却忘了跑道上还有几十个在拼命奔跑的普通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都能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强大的内心,更乐观的生活态度。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刷到了陈默的朋友圈，他最近在备战省运会，训练照片里他笑得一脸灿烂，配文是“下次把丢的金牌拿回来”，张阿姨的账号也更新了，她最近开始练10公里，说下次要报名半程马拉松，我自己的跑步计划也在继续，下个月准备去参加外地的马拉松,争取这次跑得比上次快一点。
你看，第三日从来不是什么特殊的节点，它是赛场的欢呼声散了之后，你真正感受到体育留在你身上的东西的时刻；是冲线的激情褪去之后，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的时刻，它可能是陈默手里那块有点遗憾的银牌，可能是张阿姨跑完全程之后的满头大汗，可能是我跑完马拉松之后瘸了三天的腿，可能是那个投了压哨球却输了比赛的小男孩的笑脸，这些不完美的、普通的、甚至有点狼狈的时刻,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我们的人生里也有很多这样的“第三日”，可能你拼尽全力还是没拿到想要的成绩，可能你努力了很久还是比别人慢，可能你站在人群里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跑过了，坚持过了，收获了更健康的身体，更强大的心脏，更快乐的生活，你就已经赢了，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冠军的游戏,人生也从来不是只有第一才算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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