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8年平昌冬奥会开幕式那天，我裹着羽绒服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看直播，当举着朝鲜半岛统一旗的队伍走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可乐都忘了喝——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两个旗手，一个穿朝鲜队的藏蓝色运动服，一个穿韩国队的白色运动服，两个人步幅一模一样，脸上的笑亮得像场地上的冰灯，那是朝韩联队第一次在世界级大赛上集体亮相，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原来体育的力量,真的能越过北纬38度的那条铁丝网。
冰面上的第一面“统一旗”：橘子糖和保暖袜，是比金牌更暖的奖牌
平昌冬奥会的朝韩女子冰壶队，是这只联队最早被全世界记住的队伍，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12个平均年龄只有22岁的姑娘，赛前合练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1个月。 一开始磨合的问题确实不少：冰壶的专业术语南北叫法不一样，朝鲜队员喊“擦”的时候韩国队员听不懂，韩国队员说“旋壶”的时候朝鲜姑娘也愣神；冰场室温只有零下5度，朝鲜队员穿的训练服是薄款，每次训练结束脚踝都冻得发紫；就连吃饭的时候，朝鲜姑娘习惯吃辣白菜配米饭，韩国队员顿顿要吃部队锅，一开始饭桌上都安安静静的，谁也不好意思先说话。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朝鲜队的队长金恩贞，有天训练休息的时候，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橘子糖，逐个分给韩国的队友，糖纸都被她的体温捂得皱巴巴的：“我妈妈给我装的，平壤产的，甜，你们尝尝。”后来韩国队的副队长金敏智第二天就抱来一摞加绒的保暖袜，塞给每个朝鲜队员：“我妈说冰场冷，这个袜子厚，穿上脚不冻。” 没人要求她们做这些，都是刻在骨髓里的待客习惯，后来她们自己做了个巴掌大的小手册，把南北对冰壶术语的不同叫法都标在上面，休息的时候就凑在一起背；晚上下了训练，韩国姑娘带着朝鲜队友去吃部队锅，朝鲜姑娘教她们腌辣白菜，唱两边人都会的《阿里郎》，唱到高音的时候一群姑娘笑作一团，谁也分不清谁是来自南边还是北边。 那届冬奥会她们最终只拿了第四名，离领奖台只差一步，但是走下赛场的时候，全场观众站着给她们鼓了十分钟的掌，我当时在论坛上看到一个在现场的韩国留学生写的观后感：“我旁边坐的是一个从朝鲜来的侨民，比赛的时候我们喊加油的口音不一样，但是喊的都是‘我们姑娘加油’，最后输了的时候我们一起哭，他递过来的纸巾上，还印着平壤少年宫的图案。” 我一直反感有人把所有的体育交流都打上“政治作秀”的标签，你见过哪个作秀的人，会把妈妈给的橘子糖揣在怀里捂热了分给队友？你见过哪个作秀的人，会在队友失误的时候第一时间上去拍后背，而不是埋怨？那些细节里的温度，是写在任何公文里都写不出来的，那是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跟阵营无关,跟血脉有关。
乒乓球桌前的击掌：我们的对手从来不是彼此
如果说冰壶队让大家认识了朝韩联队的温度，那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的朝韩女乒联队，就让全世界看到了她们的力量。 当时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一路杀进半决赛，对手是后来拿了冠军的中国女乒，第一盘朝鲜削球手金宋依对阵陈梦，硬生生把世界第三拖进了决胜局，最后赢下那一分的时候，韩国队的教练崔敬燮直接跳起来挥拳头，比自己带的队员赢了还激动，韩国队员田志希冲上去抱着金宋依转了好几个圈，金宋依脸都红了，一个劲地笑。 虽然最后联队1-3输给了中国队，但是赛后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这队姑娘：她们手拉着手对着观众席鞠躬，领铜牌的时候主动跟组委会要求，不升朝鲜和韩国的国旗，要升朝鲜半岛统一旗，戴奖牌的时候，田志希给金宋依挂奖牌，挂完了还顺手给她理了理衣领，金宋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朝鲜产的人参糖塞给她，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心，笑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我有个延边的朝鲜族朋友当时跟我一起看的直播，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他突然就哭了，他说他爷爷今年87了，年轻的时候被抓壮丁从平壤到了中国，老家还有个弟弟，1948年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前几年好不容易通过侨联联系上，弟弟已经定居首尔了，两个人通电话的时候，隔着几千公里哭的话都说不出来，那天看到两个姑娘举着统一旗的样子，他爷爷把藏在箱子底几十年的旧照片翻了出来，照片上两个半大的男孩子站在平壤的老房子前，笑得一脸灿烂，他爷爷指着照片说：“你看，我和你叔年轻的时候，也爱打乒乓球，那时候我们俩总说，要拿全国冠军。” 后来2019年布达佩斯世乒赛，朝韩联队又组了男双组合，韩国选手张禹珍和朝鲜选手安吉宋搭档，第一轮就爆冷赢了世界排名第七的欧洲组合，赢球的时候两个人撞肩庆祝，安吉宋的手因为使劲击掌红了一大片，张禹珍拉着他的手给他揉，一边揉一边笑，那个画面后来被评为当年世乒赛的“最暖瞬间”，赛后采访的时候张禹珍说：“我们没怎么磨合，但是打球的时候就知道他要往哪跑，就像跟我小时候一起打球的哥一样，特别顺。” 你看，有些默契真的不需要刻意练习，你们说着一样的语言，听着一样的歌，吃着一样的泡菜长大，就算分开几十年，只要站在同一个球桌前，你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你要发什么球，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其实比体育无国界更动人的，是同根同源的人,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界限。
不是“临时组合”，是刻在基因里的默契
很多媒体报道朝韩联队的时候，都喜欢用“临时组合”这个词，我倒觉得，她们从来不是临时的。 2018年亚运会之后，有记者去采访朝韩女乒的陪练，那个陪练是中国延边的朝鲜族人，他说这两个队的技术底子根本就是一个体系出来的：“早在上世纪70年代，朝鲜的乒乓球教练很多都是去延边交流的，韩国的不少教练也是朝鲜裔，教的动作、战术都是一样的，她们打小练的东西就一样，站在一起当然默契。” 我后来翻到过一段当时的训练视频，金宋依练削球累了，坐在场边哼歌，田志希坐在她旁边，下意识地就跟着哼，哼到一半两个人都愣了，然后一起笑——她们哼的是同一首朝鲜童谣，金宋依是妈妈教的，田志希是奶奶教的，田志希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两个人的合照，配文是“原来我们从小听的是同一首歌”。 平昌冬奥会的冰壶队姑娘们分开的时候，每个人都交换了礼物：朝鲜姑娘给的是平壤买的铜项链，上面刻着阿里郎的图案；韩国姑娘给的是首尔买的银手链，上面挂着小小的冰壶吊坠，金恩贞后来接受朝鲜媒体采访的时候说，她把那条手链放在枕头底下，每次训练累了就拿出来看看，“我跟敏智约定好了，下次见面还要一起打冰壶，要拿金牌。” 2020年的时候，金敏智在韩国的联赛里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特意举了一下手腕上的铜项链，对着镜头晃了晃，远在平壤的金恩贞看到新闻，托去中国交流的队友给她带了一大袋橘子糖，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恭喜你，下次我们一起拿”。 你说这是临时组合该有的感情吗？不是的，她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只不过暂时分开住了几十年而已，那些刻在基因里的记忆，是任何边界都割不断的，只要有一个契机，就能重新连在一起，而体育,就是那个最好的契机。
我们期待的下一次见面：不只是在赛场
最近这几年，因为各种原因，我们很少在国际大赛上看到朝韩联队的身影了，但我知道，那些连接从来没有断过。 去年我去延边参加一个民间的乒乓球邀请赛，现场就有来自朝鲜的民间选手，还有定居在韩国的朝鲜族侨民，大家打完比赛就凑在赛场旁边的小饭馆里吃冷面，有人起头唱阿里郎，一屋子的人都跟着唱，唱到高潮的时候，一个60多岁的韩国侨民哭了，他说他老家在平壤，5岁的时候跟着父母去了韩国，这是他第一次回到和老家口音一样的地方，“刚才打球的时候，那个朝鲜的小伙子跟我小时候的弟弟打球的姿势一模一样，我差点就喊出我弟弟的名字了。” 我当时突然就想明白了朝韩联队存在的意义：她们从来不是为了拿多少金牌才站在一起的，她们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她们告诉所有在北纬38度线两边分开的亲人：你们还能见面，你们还有机会站在一起，你们从来都不是陌生人。 前几天我刷到一个短视频，是2024年年初在丹东举办的中朝韩冰壶交流赛上，一群年轻的冰壶姑娘站在一起合影，其中有我眼熟的金敏智，还有几个朝鲜的小姑娘，她们举着统一旗，对着镜头比心，笑的和2018年平昌冬奥会上的那群姑娘一模一样。 我想起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的领奖台上，田志希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比谁强，是为了证明，我们本来就可以站在一起。” 是啊，乒乓球桌的两端，冰道的两边，从来都不该是对立的对手，而是血脉相连的同胞，朝韩联队这四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参赛队伍的名字，它是所有盼望团圆的人心里的一束光，告诉我们：只要心里的念想没断，总有一天，分开的人总会再见面。 那一天或许不需要等到下一次奥运会，也不需要等到什么盛大的场合，可能就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你拎着橘子糖，我带着保暖袜，我们站在同一个乒乓球桌前，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来打一局？” 那才是朝韩联队,最想看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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