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澳门烧烤摊上,第一次读懂波尔蒂芒人的“中国情缘”
2022年世界杯开赛前一周,我去澳门采访当地葡侨组织的业余足球赛,活动结束已经凌晨1点,我蹲在街边烧烤摊啃烤猪颈肉的时候,旁边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波尔蒂芒人18号球衣的小伙子,球衣背后印的是郭田雨的拼音,他叫阿豪,之前在波尔蒂芒市开了3年中餐馆,疫情严重才暂时回了澳门,那天是刚看完波尔蒂芒人赢球的直播,出来吃宵夜。
一聊起波尔蒂芒,阿豪的话匣子就收不住,他说那座葡萄牙南部的海滨小城总共才不到5万常住人口,一半都是去度假的欧洲游客,节奏慢得要死,下午3点街上的商铺就关得差不多了,当地球迷对足球的热情却特别纯粹,主场比赛日全城的酒吧都挤满了人,不管踢得好不好,赛后都会去球员通道给球员送 homemade 的蛋糕和啤酒,2022年郭田雨租借到波尔蒂芒人的时候,阿豪和当地3个开餐馆、开超市的华人凑了个迷你助威团,第一场主场比赛就举着“郭田雨加油”的横幅去了看台,郭田雨第78分钟替补登场的时候,他们几个喊得嗓子都哑了,周围的葡萄牙球迷还跟着他们一起喊“Guo!Guo!”。
赛后他们在球员通道等了20多分钟,给郭田雨塞了两盒刚做好的猪肉白菜饺子,郭田雨接过饺子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说已经两个多月没吃过正宗的中式饺子了,阿豪说,后来俱乐部的翻译还专门跑到他的餐馆学做番茄炒蛋和炖排骨,说俱乐部怕郭田雨吃不惯当地的西餐,特意让厨房给他开小灶做中餐。“好多网友说波尔蒂芒签郭田雨就是为了蹭流量,我真的觉得特别冤枉,那个小城连个专门的体育报社都没有,蹭那点流量能赚几个钱?俱乐部从上到下是真的对这个中国小伙子好,他刚去的时候不会开车,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每天轮流接送他训练,怕他闷还给他找了当地的华人留学生当朋友。”阿豪那天喝了两瓶啤酒,说等今年签证下来就回波尔蒂芒重开餐馆,“下次再有中国球员过去,我还去给他们送饺子。”
那次聊天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们对波尔蒂芒人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别误会,波尔蒂芒人从来不是葡超的“软柿子”
很多人一听说中国球员去了波尔蒂芒人,第一反应就是“又是出口转内销的操作,这队肯定水平不行”,但只要稍微查一下波尔蒂芒人的履历就知道,这支球队绝对不是葡超的混子。
波尔蒂芒人成立于1914年,比本菲卡只小10岁,是葡萄牙南部历史最悠久的球队之一,之前几十年一直在低级别联赛沉浮,2017年才重新升回葡超,最近7个赛季从来没降过级,最好成绩是2020-21赛季的葡超第5,还拿到了欧联杯资格赛的门票,更有意思的是,这支球队还有“巨人杀手”的属性:2020-21赛季主场2:1掀翻了当时称霸葡超的波尔图,2021-22赛季又在主场3:2赢了本菲卡,甚至逼得当时的本菲卡主帅热苏斯直接下课,现在在英超狼队踢主力边锋、身价已经涨到4500万欧元的佩德罗·内托,就是波尔蒂芒人青训出品的球员。
我之前查过葡超和中超的技术统计对比,就算是波尔蒂芒人这种葡超中下游球队,场均跑动距离比中超冠军队多将近10公里,场均对抗次数是中超的1.7倍,传球成功率、前场逼抢强度更是差了好几个档次,郭田雨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过,在中超踢球的时候,拿球之后还能停一下想个一两秒再出球,在葡超根本不可能,你球刚停到脚下,防守球员已经贴到你身上了,逼得你必须提前观察队友位置,这个习惯的改变,他在中超练了3年都没练出来,在波尔蒂芒待了3个月就改过来了。
我个人一直觉得,很多球迷对留洋的评价标准太畸形了:好像不去五大联赛就不算留洋,不在豪门踢主力就是浪费时间,但你仔细想想,现在中国球员的水平,有几个能直接摸到五大联赛的门槛?就算能去,大部分也只能在U21梯队坐冷板凳,一年踢不上10场正式比赛,反而把黄金年龄浪费了,波尔蒂芒人这种级别的球队,水平比中超高一大截,又没有豪门那么大的成绩压力,愿意给年轻的中国球员试错的机会,其实是最适合现阶段中国球员的留洋目的地。
为什么波尔蒂芒人,会是中国球员留洋的最优起点?
我去年采访过曾经在波尔蒂芒人U23梯队踢球的小将贾博琰的父亲,他说贾博琰之前曾经去瑞士的一支球队待过半年,那段时间孩子差点抑郁了:俱乐部没有会说中文的工作人员,他语言不通,训练的时候教练讲的战术根本听不懂,吃饭也吃不惯当地的奶酪和硬面包,半年瘦了15斤,教练也不怎么给他出场机会,大部分时间都在预备队踢友谊赛。
后来转去波尔蒂芒人之后,俱乐部专门给他配了一个会说中文的生活助理,青训教练还特意找了之前带过中国球员的助教,给他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知道他擅长边路突破,还特意调整了U23队的边路战术,给他留出更多的内切空间,贾博琰去了3个月就拿到了U23梯队的主力位置,半个赛季就进了3个球,现在已经能时不时跟着一线队训练了,贾爸爸说:“我们从来没指望孩子一步到位去五大联赛踢主力,只要能在波尔蒂芒踢上正式比赛,哪怕是葡甲都没关系,能实实在在涨球,比什么都强。”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中国球员的留洋,真的没必要好高骛远,你看日本韩国的顶级球员,也不是刚出道就去五大联赛的,孙兴慜先是在汉堡的青训待了好几年,车范根先是去了德甲中下游的达姆施塔特,南野拓实、富安健洋都是先在澳超、比甲、葡超这种次级联赛踢出名堂,才跳到五大联赛的。
而波尔蒂芒人对中国球员来说,还有两个独一无二的优势:第一是葡超的风格是技术流,讲究脚下控球和小范围配合,不像英超那么强调身体对抗,也不像意甲那么注重战术纪律,对身体条件不算顶尖的中国球员来说适配性更高;第二是波尔蒂芒人已经有了接待中国球员的成熟经验,不会像其他欧洲球队那样对中国球员有偏见,也知道怎么帮中国球员快速融入当地的生活和训练体系,不用球员自己花几个月时间适应环境。
波尔蒂芒人背后,是中国足球留洋的“平民化”趋势
前几年武磊加盟西班牙人,算是中国球员留洋的“顶流事件”,但本质上那是个不可复制的个例:有中资的背书,有全国球迷的关注,这种级别的资源,不可能给到每一个想留洋的球员,而波尔蒂芒人和中国球员的合作,反而标志着中国足球的留洋终于开始回归本质,走向“平民化”了。
我去年在上海的一个青训营碰到过一个17岁的边锋小宇,他刚签了波尔蒂芒人的U19梯队,他既不是国青队的主力,也没有什么足球世家的背景,就是普通青训营出来的孩子,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凑了几十万块钱就送他出去了,他说他根本没想过将来要进国家队、去五大联赛踢球,就想先在波尔蒂芒的U19踢上主力,争取20岁之前能进一线队,哪怕将来踢不上葡超,去葡甲、葡乙踢球也行,实在踢不出来,就在葡萄牙考个欧足联的教练证,回来做青训也比在国内踢不上中超混日子强。
我特别欣赏这种心态,之前我们的留洋太功利了:要么是俱乐部为了炒热度,把球员送出去镀半年金就回来涨工资;要么是球迷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觉得只要送出去的球员没踢上五大联赛就是失败,但实际上,留洋的本质从来不是为了面子,而是为了让更多球员接触到更先进的足球理念,哪怕100个出去的球员里只有1个能踢上五大联赛,剩下的99个回来做青训、做基层教练,也能给中国足球带来巨大的改变。
现在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波尔蒂芒人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球队?它不是什么豪门,也没有什么天价赞助,它只是葡萄牙南部一个小城里的普通球队,但它给中国球员打开了一扇不用靠流量、不用靠天价资源就能走出去的门,就像阿豪说的那样,波尔蒂芒的阳光特别好,冬天也不冷,球员在那里踢球不会有太大的压力,只要你愿意努力,就有机会拿到出场的机会。
去年年底我还和阿豪聊过,他的餐馆已经在装修了,他说他准备在餐馆里专门留一面墙,贴所有在波尔蒂芒踢过球的中国球员的照片,还要给每一个去踢球的中国球员准备一张终身免费的饭卡,我想,波尔蒂芒人对中国足球来说,就像那座小城的阳光一样,不用特别耀眼,只要能照亮那些年轻球员脚下的路,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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