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短视频,已经退役7年的体操奥运冠军加布丽埃勒·道格拉斯蹲在体操垫上,身边围着七八个肤色各异的小孩:有头发卷卷的黑人小孩,有扎着羊角辫的亚裔女孩,还有个戴着义肢的小男孩正歪歪扭扭地尝试前手翻,道格拉斯伸手扶了他一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评论区有人问“这就是道格拉斯体操的俱乐部吗?”,下面有人答“对,这里不收‘好苗子’,只收喜欢翻跟头的小孩”。 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人对“道格拉斯体操”的认知都停留在竞技层面:有人说这是她的招牌动作“直体后空翻两周加转体720度”,难度分高达6.8,是女子自由操天花板级别的动作;也有人说这是她独有的技术风格,爆发力强、腾空高,带着黑人运动员天生的力量感,但在我看来,“道格拉斯体操”从来不是一个动作、一种技术那么简单,它是一道劈开偏见的光,告诉所有不符合“标准”的人:你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只要你喜欢腾空的感觉,就有资格站在垫子上。
被误读的“道格拉斯体操”:它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
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道格拉斯体操”的力量,是在去年夏天家楼下的少年宫体操班,那天我去接刚上小学二年级的侄女下课,看见角落里蹲着个皮肤黝黑的小女孩,正攥着衣角看其他小朋友练平衡木,旁边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这小孩是混血吧?黑溜溜的,练体操也不好看,家长怎么想的送她来学这个?”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女孩叫朵朵,妈妈是广州本地人,爸爸是喀麦隆来的外贸商人,朵朵从小就爱翻跟头,沙发、床、小区的草坪都是她的“训练场”,但刚报体操班的时候,她哭着闹着不肯去,说小朋友都笑她“黑得像碳,穿体操服丑死了”,连老师都私下和她妈妈说,朵朵的柔韧性不算顶尖,皮肤也不占优势,要是想走专业路线可能没什么希望,不如换个兴趣班。 直到朵朵妈妈刷到了2012年伦敦奥运道格拉斯夺金的视频:16岁的道格拉斯穿着镶满碎钻的金色体操服,扎着满头小辫,腾空的时候发梢的金色皮筋跟着飞起来,落地的时候稳稳钉在垫子上,裁判打出了9.7的高分,她站在领奖台最高处,举着金牌笑得一脸灿烂,朵朵指着屏幕喊“这个阿姨和我一样!她也能拿冠军!”,从那天起,“道格拉斯体操”就成了朵朵的精神支柱,她把道格拉斯的海报贴在床头,每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压腿,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哭,说“道格拉斯也会摔,摔了爬起来就行”。 那时候我才明白,对普通人来说,“道格拉斯体操”根本不是什么高难度动作,而是“我不符合标准,但我依然有资格站在这里”的底气,我们总习惯给体育运动设下太多门槛:练体操要皮肤白、腿长、柔韧性好;练田径要爆发力强、个子高;甚至连跳广场舞都有人说“太胖的人跳起来不好看”,但道格拉斯用自己的人生把这些门槛全踩碎了:她是奥运史上第一个拿到女子个人全能金牌的黑人女性,她打破了“黑人没有艺术感、不适合体操”的偏见,也告诉所有像朵朵一样的小孩:没有谁天生就“不该”练某一项运动,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道格拉斯的体操人生:从玉米地到奥运领奖台,每一步都踩碎偏见
很多人只看到道格拉斯站在领奖台上的风光,却不知道她的体操路,从一开始就比别人难走一万倍。 1995年,道格拉斯出生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一个低收入家庭,妈妈一个人打四份工养四个孩子,交不起房租的时候一家人只能住在流浪人员收容所里,道格拉斯小时候体弱多病,医生建议她多运动增强体质,6岁那年她在公园的草坪上翻跟头,刚好被路过的体操教练看到,说她天生协调性好,是个练体操的好苗子,但当时家里连30美元的报名费都拿不出来,妈妈攒了半年的废品,才凑够钱给她报了基础班。 14岁那年,道格拉斯听说爱荷华州有个冠军教练,教出了好几个世界冠军,她哭着求妈妈让她去投奔教练,家里凑不出路费,她就给当地的企业写求助信,凑了半年才凑够车票钱,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弗吉尼亚的玉米地走到爱荷华的体操馆,推开馆门的那一刻就傻了:整个俱乐部几十个小孩全是白人,只有她一个黑皮肤的姑娘,有人偷偷把她的体操服扔到垃圾桶里,有人嘲笑她的头发是“钢丝球”,连助教都和她说“黑人的爆发力适合去跑步,练体操没前途”。 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5点就到体操馆训练,晚上10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回寄宿家庭,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粘在高低杠上,她就缠两层胶带继续练,教练说她自由操的表现力不够,她就对着镜子练表情练到脸酸,2012年伦敦奥运,16岁的她一路闯进女子全能决赛,最后以0.259分的优势打败了俄罗斯名将科莫娃,成为奥运史上第一个拿到该项目金牌的黑人女性。 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全场观众起立为她鼓掌,但她刚回国就遭到了铺天盖地的网暴:有人骂她的头发没有梳成整齐的马尾,“丢了美国人的脸”;有人说她“就是靠蛮力拿的奖,一点体操的美感都没有”;甚至还有人给她寄死亡威胁信,让她“滚出美国体操队”,2016年里约奥运,她作为团体成员再次拿到金牌,奏国歌的时候她因为太紧张忘了把手放在胸口,又被网友骂了整整三个月,说她不爱国,那段时间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把自己关在家里半年不肯出门,甚至想过自杀。 我之前写体育人物稿的时候,总喜欢说“体育是世界上最公平的竞技场”,但写完道格拉斯的故事我才明白,公平从来不是天生的,是无数像道格拉斯这样的人,踩着偏见、顶着骂声,一步一步闯出来的,她拿金牌的意义,从来不是多了一个奥运冠军,而是给所有不符合“标准”的小孩,推开了一扇原本对他们紧闭的门。
道格拉斯体操照进现实:能站在垫子上,就已经赢了
去年年底的广州市青少年体操锦标赛,我去给侄女加油,刚好碰到朵朵比丙组自由操,她穿了一身和道格拉斯2012年奥运同款的金色体操服,头发扎成了一排排的小辫,发梢系着金色的皮筋,出场的时候她对着观众席挥了挥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的配乐选的就是道格拉斯当年用的《Runaway Baby》,前半段的动作完成得很顺,到最后一个前空翻落地的时候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在垫子上,我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她马上调整了重心,笑着蹦跳着做完了剩下的舞蹈动作,下场的时候她还对着镜头比了个心,最后她拿了自由操的铜牌,领奖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小卡片举起来,上面画着道格拉斯的头像,歪歪扭扭写着“我喜欢道格拉斯体操”。 下台之后我问她,刚才落地差点摔了,紧张吗?她晃了晃手里的铜牌,笑着说:“紧张呀,但是道格拉斯说过,就算摔了也要笑着爬起来,我妈妈说,我能站在这个台上,就已经比去年不敢去兴趣班的自己厉害多了,铜牌已经很棒啦!” 我之前采访过国内一家快乐体操俱乐部的创始人,他说以前很多家长来咨询,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孩子腿不够长,能不能练体操?”“我家孩子柔韧性差,是不是没天赋?”,每次他都会给家长看道格拉斯的比赛视频,告诉他们:“体操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练的,道格拉斯14岁的时候还被教练说胯太硬,跳自由操不好看,不也照样拿了奥运冠军?普通小孩练体操,不需要拿奖牌,不需要考级,只要他们翻跟头的时候觉得开心,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有力量,这就够了。” 我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人说“没天赋就别练体育”,好像体育只是少数天才的游戏,道格拉斯体操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它告诉所有普通人: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符合别人的审美,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练,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是让你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力量,是让你成为更开心的自己。
今天我们谈道格拉斯体操,到底在谈什么?
这几年国内的体操运动越来越普及,很多社区都开了快乐体操班,但我还是经常能听到类似的声音:“这个小孩太胖了,练体操不好看”“男孩子学什么体操,娘里娘气的”,我们好像还是习惯给体育运动套上各种各样的标准:要瘦、要白、要好看、要有天赋,不符合标准的人,连站在垫子上的资格都没有。 道格拉斯退役之后,没有去做专业队的教练,反而开了一家特殊的体操俱乐部,这家俱乐部不收“好苗子”,专门收那些被其他俱乐部退回来的小孩:有唐氏综合征的小孩,有腿有残疾的小孩,有胖嘟嘟的小孩,还有像朵朵一样因为肤色、性别被劝退的小孩,俱乐部里没有考级,没有必须完成的训练指标,每天的训练内容就是“怎么翻跟头更开心”,她在俱乐部的墙上写了一句话:“这里没有标准的体操运动员,只有喜欢飞的人。” 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小学五年级我想进学校的田径队,体育老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太胖了,跑起来太慢,别给班级拖后腿”,从那之后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适合运动,直到去年我开始玩飞盘,才发现我耐力特别好,跑全场都不觉得累,那时候我才明白:不是我不适合运动,是当时的标准不适合我。 其实我们今天谈道格拉斯体操,谈的根本不是体操这项运动本身,而是一种反偏见、反标准的精神:它告诉你,胖的人也可以跑,黑皮肤的人也可以练体操,残疾的人也可以翻跟头,只要你喜欢,没有什么不可以,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热爱的,就是最好的。 上个月刷到朵朵的朋友圈,她妈妈带她去了美国道格拉斯的俱乐部,道格拉斯抱着她拍了张照片,两个人都扎着满头小辫,笑得一脸灿烂,朵朵说她以后也要在国内开一家这样的体操俱乐部,让所有喜欢翻跟头的小朋友,不管是什么肤色、什么身材,都能进来玩。 你看,道格拉斯当年在伦敦奥运赛场上的腾空轨迹,真的飞过了太平洋,落到了一个普通中国小女孩的身上,这就是道格拉斯体操最棒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属于奥运冠军的传奇,是属于每一个敢站在垫子上、敢腾空起来的普通人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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