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早上6点半的北京奥森南园门口,我老远就认出了罗珊娜,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荧光绿速干衣,高马尾上绑着和衣服同色的发带,颧骨上两团常年跑步晒出来的黄褐斑格外显眼,正举着个扩音喇叭蹲在地上,给一个扶着腰岔气的小姑娘揉肚子:“刚毕业没跑过是吧?没事啊,我第一次跑两公里直接蹲路边哭,比你还丢人,来先喝口温的电解质水,我陪你走两圈缓过来再说。” 那天是她的“搭子跑团”成立两周年的纪念跑,来的100多个人里,有56岁的糖尿病退休工人,有产后抑郁刚好转的二胎妈妈,还有此前沉迷手游半年没出过门的初二学生,没人在意配速、没人攀比装备,跑不动了就坐上收尾的共享单车,饿了就从补给箱里摸一块跑友自己烤的曲奇,与其说是跑步活动,倒更像是一群熟人的周末野餐。 作为跑过4次全马的体育行业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顶尖跑者,也参加过不少要求严格的专业训练营,但罗珊娜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体育原来可以这么接地气”的人,她总说自己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也不是什么体育博主,就是个“敢拉着大家一起出丑的跑步搭子”,但就是这个普通人,在两年时间里,把1000多个此前连下楼扔垃圾都嫌累的“宅家党”,拽到了跑道上。
跑崩3次的“最差种子选手”,才懂新手的怕
罗珊娜的跑步路,说出来一点都不“大神”,甚至有点丢人。 8年前她还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家常便饭,最长的一次连续36小时没合眼赶项目,28岁那年体检,报告上飘了12个箭头:高血压、脂肪肝、心律不齐,医生把报告甩在她面前说“你再这么熬,30岁就得放支架”,那天她从医院出来,在小区门口看到有人贴的北马志愿者招募启事,脑子一热就报了名,结果在赛场边上看着乌泱泱跑过去的人,她突然想“要不我也试试跑一次?” 第一次报名全马,她连训练都没怎么做,凭着一股愣劲就上了赛道,跑到18公里的时候直接崩了:新跑鞋磨破了脚后跟,血把白袜子染红了半只,腿抽抽着疼得站不起来,下着小雨的天她坐在路边哇哇哭,觉得自己怎么什么都做不好,是个72岁的老爷子蹲下来给她贴的创可贴,老爷子跑了22届北马,手上戴的跑者手表刻着200多场完赛记录,跟她说“姑娘,跑步不是跟别人比谁快,是跟自己比你敢不敢出发,跑不完就走,走不完就算,能站在赛道上就已经赢了昨天躺平的你。” 这句话她记到现在,后来她又跑崩了两次:第二次半马跑到20公里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个大口子,只能弃赛;第三次2020年厦门马拉松,她攒了半年的训练量,终于踩着4小时52分的关门线完赛,冲线的时候她抱着志愿者又哭了,这次是开心的。 “我见过太多教人跑步的内容,一上来就让你买几千块的碳板鞋,让你练间歇跑、练核心,说3个月要破4,普通人一看就怕了,觉得跑步是个门槛很高的事。”罗珊娜跟我说,正因为自己是从最菜的菜鸟过来的,才知道新手最需要的不是什么专业训练计划,是“有人陪着你不怕出丑”:“你穿拖鞋跑也行,跑100米就歇也行,你跑不动了我陪你走,你喘得说不出话我陪你站着吹风,没人笑话你,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特别认同她这个观点,现在很多全民健身的推广总陷入一个误区:把专业运动员的标准套在普通人身上,好像跑得慢、装备差、跑不完就不配参与体育似的,但本质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允许新手菜、允许人放弃、允许大家只是凑个热闹,才是普通人愿意动起来的前提。
把跑步做成“社区自助餐”,不想跑的人也愿意来凑个热闹
2021年罗珊娜从互联网公司离职,搬到了通州的一个大型社区,一开始她只是在业主群里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晚上吃完饭想一起遛弯顺便跑两步?”,第一次来的只有3个人:一个退休的阿姨,一个刚失业的小伙子,还有一个放学没人接的小学生。 她的跑团从一开始就没定什么规矩,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嫌别人慢”,她把跑团分成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配速5分半的进阶组,专供想练成绩的人冲速度;第二梯队是7分配的慢跑组,大家边跑边唠嗑,家长里短什么都聊;第三梯队是“走跑结合随缘组”,还有专门的收尾员骑着共享单车跟着,跑不动了就上车,包里常年装着云南白药、电解质粉、创可贴,甚至还有给低血糖的人准备的糖块。 “我就想把跑步做成社区自助餐,你想吃什么就拿什么,不想跑过来蹭个水聊个天也行。”罗珊娜说,两年来跑团里出过太多她想都没想到的故事: 56岁的张叔是被儿子硬拉来的,之前糖尿病二期,天天在家躺着看电视,路走多了都喘,第一次来的时候连1公里都走不完,罗珊娜就陪着他慢慢挪,现在张叔已经能跑完半马了,上个月去天津跑了半马比赛,完赛之后给全跑团的人都带了天津大麻花,逢人就说“我现在血糖都正常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二胎妈妈李姐刚加入的时候160斤,产后抑郁严重到连门都不想出,第一次来跑步穿的是家居服和拖鞋,跑了50米就喘得直咳嗽,说自己抱20斤的小儿子上三楼都要歇两趟,罗珊娜每天下班都去她家楼下喊她,陪她走20分钟,走了一个月才开始跑,现在李姐已经能跑10公里了,上个月跟老公去爬泰山,她比老公早20分钟到山顶,老公惊得说不出话,现在也跟着加入了跑团; 14岁的浩浩之前因为胖被同学嘲笑,半年没出过门,天天在家玩手游,妈妈给报的减肥班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第一次来跑团的时候跑了1公里就吐了,罗珊娜也没催他,给他递了水说“没关系,咱们下次跑1.1公里就行”,现在浩浩瘦了20斤,在学校运动会拿了1500米第三名,还主动报名当跑团的志愿者,每次活动都提前半小时到帮大家搬东西。 我之前做群众体育调研的时候,总有人说“现在的人太懒了,喊都喊不动”,但罗珊娜的跑团给了我完全相反的答案:不是大家不愿意动,是很多推广体育的人把门槛架得太高了,要报名、要收费、要穿统一的服装、要按规定的速度跑,普通人一看就觉得麻烦,自然不愿意参与,罗珊娜的跑团什么都不要,你穿拖鞋来也行,你带猫带狗来也行,你跑两步就回家也行,只要你愿意下楼,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这才是全民健身该有的样子:它不是任务,不是考核,是你下班之后放松的方式,是你认识邻居的渠道,是你生活里的一点甜,而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专业运动。
被骂“作秀”“赚流量”,她把跑团做成了没盈利的“公益事业”
跑团慢慢做大,质疑声也跟着来了。 最开始有人在业主群里骂她,说她“无事献殷勤,肯定是要卖跑步装备赚大家的钱”,还有人说她“就是想当网红博眼球,以后肯定要接广告割韭菜”,罗珊娜也不辩解,直接把跑团的所有收支都晒在了群里:所有活动全免费,偶尔团建聚餐大家AA,她自己每年倒贴几万块买补给、买急救包、给跑团的小朋友买奖品,从来没接过任何广告,也没卖过任何东西。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家没法出门跑步,罗珊娜就开免费的直播,每天晚上带着大家在家做核心训练,还在跑团里组建了互助群,谁家缺药缺菜了说一声,她骑着电动车就给送过去,那段时间她给社区里的20多户独居老人送过药,自己阳了的时候,跑团里的人排着队给她送退烧药送吃的。 “我之前做互联网的时候年薪30多万,但是天天失眠,头发掉了一半,现在我平时接点体育活动策划的活,一年赚10几万,但是每天沾枕头就睡,上次体检所有指标全正常,看着那么多人因为我变健康、变开心,这种成就感比我之前拿全年KPI第一爽100倍。”罗珊娜说,她从来没想过靠跑团赚钱,也不想当什么网红,“我就是个爱跑步的普通人,能拉着大家一起动起来,就够了。” 我见过太多打着“全民健身”的旗号捞钱的人,办个收费的跑步营、卖点溢价的运动装备,转头就说自己是“体育推广者”,但罗珊娜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传播者:她不图名不图利,只是把自己从运动里得到的快乐,实实在在地传递给了身边的人,我们的体育事业,从来不需要那么多站在台上喊口号的人,需要更多像罗珊娜这样愿意蹲下来,陪着新手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搭子”。 现在罗珊娜的跑团已经有1200多个人了,周边三个社区的人都来参加,她还跟社区合作,开了专门的老年健步走团、亲子跑团,还跟附近的健身房谈了合作,免费给跑团的人提供拉伸课、力量训练课,上个月她作为群众体育代表去市里开会,发言的时候说:“我希望以后大家提到体育,第一反应不是奥运会、不是世界杯,是我下班了可以跟小区的人去跑两圈,周末可以跟朋友去打个球,体育就应该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那天奥森的纪念跑结束之后,大家围坐在路边的草坪上吃早餐,有人带了豆浆,有人带了包子,罗珊娜啃着油条跟大家说笑,脸上的晒斑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有人问她以后会不会去考专业的跑步教练证,她摇摇头说:“我才不当什么教练,我就当大家的跑步搭子,哪天你不想跑了,我就去你家楼下喊你,跑不跑的,下楼唠唠嗑也行啊。” 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周围的人笑着闹着,我突然明白了体育最朴素的意义:它从来都不只是更高更快更强,对普通人来说,它是更健康、更开心、更有好好生活的底气,罗珊娜没有拿过什么金牌,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她把这份最朴素的意义,递到了1000多个普通人的手里,这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有分量。 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其实不需要多么宏大的规划,也不需要多么专业的场馆,多几个罗珊娜这样的“体育搭子”,多几个不设门槛的社区跑团,大家自然就愿意动起来了,毕竟,谁能拒绝一个站在你家楼下,喊你一起去跑两步的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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