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脚下撞见的那群“法国骑士”
那天的气温足有34度,我手里的冰可乐晒了半小时已经变成温的，身边挤着的全是从周边城市赶过来的观众：有裹着格子野餐毯、抱着法棍和奶酪的老夫妻，有脸上画着法国国旗、举着车手海报的半大孩子，还有背着骑行包、穿戴着全套专业装备的业余爱好者，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山路的拐角望，我身边站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看年纪得有70多了，举着个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我的第42次环法观赛，敬所有敢冲山的傻瓜”，牌子边还粘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年轻时候的他穿着骑行服站在同一个山脚下，锁骨的位置还贴着重叠的膏药。
等了快两个小时,先是五颜六色的后勤车队呼啸而过，跟着就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呼声，没过半分钟，穿着各色队服的大集团就顺着坡冲了下来：风把他们的骑行服下摆吹得鼓鼓的，脸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每个人都弓着背把身体压到最低，花鼓转动的哗啦声、观众的呐喊声、路边无人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他们带过来的风甚至吹飞了我脚边的遮阳帽，我身边的老头举着牌子跳着喊，咬了一半的法棍都扔在了野餐篮里，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我胳膊上，他的小孙子举着阿拉菲利普的海报，喊得脸都红了。
后来休息的时候我跟老头聊天,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业余骑行队的，28岁那年参加 regional 的比赛摔断了锁骨，再也不能骑长距离了，从那之后每年环法他都要追至少3个赛段，“那些中世纪的骑士穿铠甲拿长剑，现在的骑士穿骑行服踩脚踏，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心里的那点荣誉感，敢往最险的地方冲”，那天我在路边待了整整一下午，不仅看到了冲在最前面的头车，还看到了摔了车、胳膊擦得流血还推着车往前走的掉队车手，看到了过线之后抱着队友哭的单站冠军，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法国骑士”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穿铠甲的雕塑，是活生生的、流着汗的、敢跟风较劲的普通人。
“骑士”的血脉，从来不是铠甲，是踩在脚踏上的力量
很多人对“法国骑士”的印象还停留在中世纪的传奇故事里：效忠领主、勇猛作战、信守承诺，可你要是去法国随便问一个骑行爱好者，他都会告诉你，当代法国骑士的精神，早就写进了环法120年的历史里。
1903年第一届环法创办的时候,车手们骑的是没有变速的钢架自行车，一天要骑250公里以上，路上爆胎了要自己补，饿了就啃随身带的面包，晚上甚至要住路边的谷仓，第一届冠军莫里斯·加兰冲线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全是泥，脸上晒得脱了两层皮，当时的报纸就写“这是属于法国的新骑士，他们的战马是两个轮子的自行车，他们的战场是全法国的公路”，后来的百年里，一代又一代的车手把骑士精神刻在了赛道上：五届环法冠军、“食人魔”伯纳德·伊诺，1986年的环法赛段里摔断了鼻梁，带着满脸的血骑完了剩下的100公里，拿了单站冠军才去处理伤口；本土传奇车手蒂博·皮诺，2019年环法本来总成绩排第二，离总冠军只差一步，却在倒数第二个赛段摔车导致膝盖韧带撕裂，坐在路边抱着车架哭的画面让全法国都心疼，很多人说他职业生涯就这样毁了，他养了18个月的伤，做了三次手术，2022年重新站回环法的赛道上，在阿尔卑斯山的HC级爬坡赛段拿了单站冠军，过线的时候直接累瘫在护栏上，连举双手的力气都没有，赛后采访他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证明我能拿冠军，是为了证明骑士摔了，也能爬起来接着走”。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吐槽,说所谓的“骑士精神”都是营销出来的噱头，职业车手拼尽全力不过是为了奖金和代言费，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特别可笑，去年我在国内参加一个100公里的业余骑行赛，骑到60公里的时候在山路上爆了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太阳晒得我头晕，我本来都拨了收容车的电话，突然就想起之前刷到的皮诺的采访，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自己换备胎，补胎片粘了三次才粘好，最后骑到终点的时候比第一名慢了快两个小时，志愿者给我挂纪念奖牌的时候，我手心的汗把奖牌都浸湿了，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那些车手的感受：你踩脚踏的时候，根本想不起什么奖金什么代言，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骑到终点”，那种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感觉，就是刻在骑士骨血里的荣誉感，跟钱没关系，跟别人的评价也没关系，只跟你自己认不认输有关系。
骑士也会摔车，但从来不会随便退赛
2023年环法第14赛段的直播我到现在还存在手机里,法国本土车手瓦朗·巴吉尔在离终点还有32公里的下坡路段摔车，胳膊和大腿都擦破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队医跑过来给他检查的时候，反复劝他退赛，说他的伤口如果再被汗水浸泡很容易感染，他摇了摇头，拿过队医手里的绷带随便缠了两圈，抓着车把就接着往前骑，后来的直播画面里，他的绷带很快就被血渗透了，握车把的手都在抖，可每经过观众聚集的区域，他都会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跟大家示意，最后他比冠军晚了12分钟冲线，路边所有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有人递了一面法国国旗给他，他举着那面沾了血的国旗过线，弯着腰大口喘气，眼睛里全是光。
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为什么不退赛,他说“我出发前就看到路边有个7岁的小男孩，举着我的海报，脸上还画了我名字的缩写，我要是退赛了，他会觉得遇到困难就可以放弃，我不能给他做这个榜样，骑士摔了没关系，但是不能随便退赛”，那段采访我看了不下五遍，每次看都起鸡皮疙瘩，我们总说“偶像的意义”，其实这些车手就是法国小孩的“骑士偶像”，他们不需要说什么大道理，只要用行动告诉小孩：摔了没关系，疼也没关系，只要你还能站起来往前走，你就是好样的。
我身边有个刚上初中的小表弟,之前特别怕吃苦，学个滑板摔了一次就再也不肯碰了，去年我把巴吉尔的比赛视频给他看，他沉默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抱着滑板去楼下练了，摔了好几次也没喊疼，现在已经能做简单的 Ollie 了，他跟我说“姐姐，我也要做像巴吉尔那样的骑士，摔了也不放弃”，你看，骑士精神从来不是飘在天上的，它是能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的，能给你力量，让你敢再试一次。
赛道外的“骑士”，是把风带给普通人的人
法国骑士”从来不是只有职业车手才能当，我认识的在上海工作的法国设计师皮埃尔，就是我眼里的“平民骑士”，皮埃尔今年38岁，来中国已经8年了，每天都骑20公里自行车上下班，周末还组织在沪的骑行爱好者一起骑崇明岛，他的父亲是法国一个业余骑行俱乐部的教练，他从5岁就开始跟着父亲骑车，他总说“骑行是世界上最平等的运动，不管你是身家百万的老板，还是上学的学生，只要你踩脚踏，风对你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前年他发起了一个“骑士公益骑行”的活动，规则很简单：参加的人骑完100公里，他就捐100块钱，给山区的小孩买自行车，第一次办活动的时候只有5个人参加，捐了500块钱，他自己又贴了钱买了3辆自行车寄去云南的山区，现在这个活动已经办了三届，有200多个人参加，已经给山区的小孩捐了37辆自行车，去年他还特意请假去了云南一趟，教那些小孩骑车，他拍的视频里，小孩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骑着新自行车在山路上跑，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皮埃尔跟我说“中世纪的骑士要保护弱小，现在的骑士也一样啊，我把骑行的快乐带给他们，他们以后也能骑着车去更远的地方，这就是我这个平民骑士的任务”。
我之前看到过很多人讨论“体育精神到底有什么用”，我觉得皮埃尔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它不是让你去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让你把自己从热爱里获得的力量，再传递给更多的人，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是骑士，那些愿意为了热爱坚持、愿意为了别人撑伞的普通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骑士。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说,环法早就变成了资本的游戏，所谓的“法国骑士”也不过是营销出来的人设，可我每次想起2019年在山脚下遇到的那个70多岁的老观众，想起摔了车还接着骑的巴吉尔，想起给山区小孩捐自行车的皮埃尔，就觉得这种说法特别苍白。“法国骑士”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流量密码，也不是历史书里的旧名词，它是环法赛道上每一滴摔出来的汗，是路边观众喊了几个小时的名字，是每个普通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咬咬牙再坚持一下的勇气。
你不需要穿专业的骑行服,也不需要去环法的赛道上比赛，只要你还愿意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拼尽全力，只要你摔倒了还愿意爬起来，只要你愿意把自己的善意传递给别人，你就是自己的骑士，风永远会在前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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