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南半球的风刚好吹过青奥会场馆上空的五环旗，我当时在南京亲戚家蹭小长假，抱着半个冰西瓜蹲在电脑前刷直播，本来是奔着找国乒下一代新星去的，没想到整整蹲了13天的比赛，彻底颠覆了我此前对体育赛事的所有认知，直到现在我整理旧硬盘，还能翻到当时存了几十个G的比赛录像、论坛聊天截图，还有个叫小棠的网友给我发的、她缠着妈妈买的青奥会纪念徽章的照片——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有一类体育赛事，从来不是以拿了多少金牌、刷了多少纪录作为唯一的衡量标准，它更像一颗被风吹到全世界的种子，落到哪个年轻人的心里,就能长出一片不一样的风景。
屏幕前蹲了13天的大二学生，第一次读懂“体育不是只有输赢”
我当时在学校的新媒体社团做体育板块的小编，此前写赛事稿的逻辑特别简单：找金牌得主的素材，列成绩，吹拼搏精神，一套模板下来半个小时就能出稿，直到点开18年青奥会的直播，首页推的刚好是男子攀岩全能决赛，18岁的中国选手潘愚非正挂在15米高的难度岩壁上，指尖抠着不到一厘米宽的岩点，肌肉绷得像拉开的弓，我当时甚至不知道攀岩已经是奥运会正式项目，看着弹幕里一群人刷“这项目居然也有国际比赛？”,突然就来了兴趣。
也是在那场比赛的评论区，我认识了小棠，她是个02年的姑娘，当时在省队练攀岩，本来拿到了青奥会选拔赛的资格，结果赛前一周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连路都走不了，只能躺在宿舍的床上刷直播，她当天给我发私信，开头第一句就是“姐妹你看潘愚非的手！是不是指节上全是茧？我和他一起训过，他每次爬完难度赛，指尖都要磨出血泡”，那天潘愚非拿了全能亚军，升国旗的时候我看见弹幕里有人刷“可惜没拿金牌”，小棠刚好给我发过来一张她自己的手的照片：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厚得发白的茧，指甲盖翻了一半还没长好，她配了一行字：“你知道吗？我们练攀岩的，以前出去说自己是运动员，别人都以为我们是玩户外的，今天我妈给我发消息，说她在央视新闻里看到攀岩比赛了，问我要不要吃她炖的排骨补补。”
那13天里我跟着小棠的安利，看了好多以前根本不会关注的项目：滑板碗池决赛里，13岁的曾文蕙踩着板做空中动作的时候摔了两次，爬起来对着镜头比了个鬼脸；三人篮球女篮决赛，中国队赢了美国队的时候，几个姑娘抱在一起在球场上打滚，队服上的汗渍浸得国旗图案都发深；还有跨国组合的乒乓球混双比赛，中国选手和美国选手搭档赢了之后，两个人举着各自国家的国旗合影，场边的教练团一半说中文一半说英文，都在喊“好球”。
我之前写稿总爱用“惜败”“憾负”这样的词，好像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折，但18年青奥会的赛场上，我看到太多没拿到奖牌的选手站在场边给对手鼓掌，看到不同国家的运动员下场之后交换徽章、互相留社交账号，看到组委会特意设置的文化交流环节里，中国选手带着外国的小朋友编中国结、写毛笔字，我那时突然就明白了国际奥委会创办青奥会的初衷：对于十六七岁的孩子来说，输赢从来不是第一位的，让他们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感受到不同文化的碰撞,才是这个赛事最核心的意义。
那些从18年青奥会走出来的少年，后来都成了中国体育的新名片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去做志愿者，刚好分到三人篮球的场馆，女篮决赛那天我在球员通道碰到张芷婷，她比18年青奥会的时候高了一点，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更明显，下场的时候给围过来的小球迷签名，有个小朋友举着18年青奥会中国队的复刻球衣让她签，她愣了一下，笑着摸了摸小朋友的头说：“这件衣服我也有一件，在家里衣柜最上面放着呢。”
2018年的青奥会上，中国三人篮球男女队双双拿了冠军，那是三人篮球项目进入青奥会之后，中国第一次拿到这个项目的金牌，当时张芷婷接受采访的时候还带着点婴儿肥，举着金牌对着镜头说：“我们想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2021年东京奥运会，三人女篮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她们真的拿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张芷婷的口袋里还装着18年青奥会的参赛徽章。
这些年我断断续续关注着当年18年青奥会的选手，看着他们一步步从少年变成中国体育的中坚力量：当年拿了网球女双冠军的王欣瑜，2023年和谢淑薇搭档拿了法网女双冠军，夺冠之后的采访里她特意提到18年的青奥会：“那是我第一次在国际综合性赛事上拿冠军，我当时就告诉自己，我以后一定能拿大满贯的冠军”；当年拿了4枚游泳金牌的王简嘉禾，后来成了中国女子中长距离游泳的主力，东京奥运会上打破了亚洲纪录；当年在滑板赛场上摔了两次的曾文蕙，东京奥运会上拿了女子街式滑板第六名，成了第一个站在奥运滑板赛场上的中国选手；当年拿了攀岩亚军的潘愚非，现在成了中国男子攀岩的领军人,去年世锦赛上拿了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
而我认识的小棠，最后也没有走上职业运动员的道路，她2021年拿了全运会攀岩项目的铜牌之后，就退役回了老家的省会城市，开了一家小小的攀岩馆，专门教小朋友攀岩，我去年去她的馆里上过体验课，墙上贴了好多18年青奥会的比赛海报，还有当年潘愚非给她签的名，她带的小朋友里有个10岁的小男孩，爬起岩壁来像个小猴子，休息的时候拿着潘愚非的海报跟我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去参加青奥会，要拿金牌！”小棠靠在旁边的岩壁上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手上的茧上，我突然就想起2018年她给我发的那条消息：“我们练攀岩的，终于被人看见了。”
时隔6年再回看18年青奥会，我们最该记住的是“体育的生活化”
前阵子我刷短视频，刷到一个体育老师发的视频，他给班上的学生上体育课，选项里居然有攀岩、滑板、三人篮球，评论区里有人问“现在体育课都这么潮了？”我突然就想起18年青奥会的时候，好多人还在问“攀岩滑板也算体育项目？”
这6年里我能真切地感受到18年青奥会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的变化：我家楼下的社区公园，以前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篮球场，现在改造成了三人篮球场，每天放学都有一堆初中生在那里打比赛，好多小孩身上穿的都是当年青奥会中国队的队服；我家小区旁边开了3家攀岩馆、2家滑板俱乐部，周末的时候满场都是背着滑板、穿着攀岩鞋的小朋友，家长坐在休息区刷手机，再也不会说“玩这个是不务正业”；甚至中考体育的选项里，不少城市都把三人篮球、攀岩纳入了选考项目，我去年陪我表妹去考体育，她选了三人篮球，考完之后跟我说，她的偶像就是18年青奥会三人女篮的队员,她以后想考体育学院的篮球专业。
我在杭州亚运会当志愿者的时候，在场馆外碰到过一对母子，小孩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张芷婷姐姐加油”，妈妈跟我聊天的时候说，2018年她带着当时才5岁的儿子看青奥会的直播，小孩指着电视里穿红色队服的张芷婷说“妈妈我也要打篮球”，现在小孩已经是学校三人篮球队的队长了，这次特意请假跟着妈妈来杭州看比赛，那天三人女篮拿了冠军，小孩在看台上跳着喊加油，嗓子都哑了，我看着他举着牌子的样子，突然就觉得，18年青奥会播下的种子,真的在一代又一代的小孩心里发芽了。
我以前总觉得，大型体育赛事的意义就是拿金牌、提升国家形象，但是18年青奥会之后我才明白，一个赛事真正的影响力，从来都不只是体现在奖牌榜上，更体现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当越来越多的小孩愿意放下手机去玩滑板、去攀岩、去打篮球，当越来越多的家长不再觉得“搞体育就是没出息”，当体育不再是少数职业运动员的事，而是变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这个赛事的价值才真正实现了。
那些没拿到奖牌的少年，同样撑得起体育的未来
去年我整理18年青奥会的资料的时候，看到一篇回访报道，记者找了十几个当年参加过青奥会但是没有拿到奖牌的中国选手，他们里有的人后来回了老家当体育老师，有的人开了自己的运动工作室，有的人去了体育协会做赛事推广，还有的人彻底转行做了别的工作，但所有人都提到，18年的青奥会是他们人生里最难忘的一段经历，有个参加了田径越野跑的选手说，他现在虽然不练跑步了，但是每天都要跑5公里，还组织了小区里的跑团，带着邻居一起跑步：“当年站在青奥会的赛场上，我就觉得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跑步的快乐，也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
18年青奥会的时候，有个特别有意思的设置：所有参赛的选手都要带自己国家的特色小礼物，和其他国家的选手交换，中国的选手带的是中国结、剪纸、熊猫徽章，我之前刷国外的社交平台，看到一个阿根廷的滑板选手2023年来中国参加公开赛的时候，特意晒了他当年和中国选手交换的中国结，配文说：“2018年的青奥会上我认识了第一个中国朋友，现在我终于来到了他的国家。”
你看，青奥会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体育赛事，它更像一座桥，把全世界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年轻人连在一起，给他们心里种下一颗关于体育、关于友谊的种子，我们不用要求每个参加青奥会的选手都能成为奥运冠军，只要他们站在赛场上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体育的快乐，愿意把这份快乐传递给更多的人,这个赛事的意义就已经达到了。
前几天小棠给我发消息，说她带的两个小队员入选了国家少年攀岩队，要去参加下一届青奥会的选拔赛，她给我拍了两个小朋友穿着国家队队服的照片，笑得露出两个小虎牙，她配了一行字：“你看，18年的火种，现在烧到更小的孩子手里了。”
我点开手机里存了6年的、18年青奥会的开幕式视频，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稚气的少年举着国旗走进场馆，突然就觉得，所谓的体育传承，从来都不是奖牌榜数字的累加，而是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把对体育的热爱，像传接力棒一样传下去，18年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风，吹过了6年的时光，现在已经吹到了更多人的青春里，那些关于热爱、关于友谊、关于成长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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