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网球,注意力永远是追着球员跑的:为费德勒的单反神仙球尖叫,为纳达尔的永不服输动容,为郑钦文的暴扣得分欢呼,却很少有人会把视线落在球场边那个穿藏蓝色制服、始终站得笔直的人身上,直到某次争议判罚响起,全场嘘声炸开,大家才会突然意识到:哦,原来还有裁判这个角色存在。
作为一个跑了5年网球线的体育作者,我身边有不少持证的网球裁判朋友,他们有的吹过业余社区赛,有的站过ATP巡回赛的边线,甚至有人当过温网的司线,在他们的故事里,我看到的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规则执行者”符号,而是一群站在聚光灯边缘,扛着压力、藏着温柔,托着网球运动公平底线的普通人。
从30块钱一天的业余赛裁判做起,我见过最接地气的网球江湖
我认识小江的时候,他还是体育学院网球专业大三的学生,刚考完国家二级网球裁判证,逢周末就往杭州各个业余网球赛跑,一天补贴30块钱,管一顿盒饭,晒得黢黑也乐此不疲。
他跟我讲过刚入行时遇到的最窘迫的事:那次吹的是杭州业余网球公开赛的中年组双打,对阵的一方是个穿费德勒同款球衣的大叔,打了20年野球,在本地网球圈小有名气,打到赛点的时候,大叔一个正手回球落在边线附近,边裁没举旗,小江作为主裁判了界内,结果对面的球员不干了,指着球印说“明明出了半公分”,大叔当场就急了,把球拍往地上一摔,脖子上的汗巾都甩飞了:“我打了20年球,界内界外我能看错?你个小屁孩会不会吹?是不是收了他好处?”
小江说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脸瞬间烧得通红,握着比分牌的手都在抖,换作规则上,主裁的判罚就是最终判罚,他完全可以硬刚,但他看着大叔额头上的汗,还有对面两个大哥也憋得通红的脸,突然就软了下来:“叔,两位哥,咱们这一分确实我刚才也没盯得特别死,要不重打好不好?后面每一分我都蹲下来盯线,肯定不会再出错。”
最后那一分重打,大叔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特意绕到裁判席,给小江递了一瓶冰脉动:“小伙子对不住啊,刚才我太急了,你别往心里去。”那天晚上小江给我发消息,说那瓶脉动比他赚的30块钱补贴甜10倍。
还有一次他吹省青少年U12组的比赛,有个小男孩打比赛的时候突然流鼻血,蹲在场上止不住,按照规则球员的医疗暂停时间只有3分钟,对面的家长还在场边喊“别耽误时间啊,我们还有事呢”,小江蹲下来帮小男孩擦鼻血,转头对着场边说:“孩子流鼻血止不住,这时候谈规则没意思,多给两分钟,出了问题我担着。”后来小男孩止了血回来打比赛,输了之后特意对着小江鞠了一躬。
我问过他,业余赛又没奖金没积分,至于这么上心吗?他说:“很多人刚接触网球就是从业余赛开始的,我要是吹得太生硬,或者偏帮熟人,人家说不定以后就再也不打网球了,我这裁判看着是吹罚的,其实也是网球的‘门面’啊。”
这是我第一个关于网球裁判的认知:比起职业赛场的铁面无私,基层的网球裁判更像这个运动的“摆渡人”,他们守的不只是规则,更是普通人对网球的那点热爱。
职业赛场的争议里,裁判是站在风口浪尖的“绝对中立者”?
去年美网郑钦文对阵卡内皮的那场比赛我是全程看的直播,第二盘郑钦文3-2领先的发球局,一个正手大角度回球压到了边线,边裁当场举旗判了出界,全场观众立刻发出了嘘声,郑钦文也皱着眉头举手申请鹰眼挑战,鹰眼回放出来,球确实压了1毫米的边线,是妥妥的界内球,主裁当场改判,还对着郑钦文点头示意了一下,郑钦文也笑着挥了挥拍表示理解。
赛后采访有记者问郑钦文会不会介意裁判的误判,她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裁判也是人啊,球速那么快,看错太正常了,不然要鹰眼干嘛?我从来不会怪裁判,他们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已。”
我后来把这段采访发给已经考上一级裁判、去过ATP巡回赛当司线的小江,他回了我一个哭的表情:“终于有人懂我们的难了。”他说自己去年在上海大师赛当司线,负责的是底线,那场比赛的球员是个发球怪,最快发球时速到了230公里,球砸在地上弹起来的时候,他眨了下眼睛没看清,犹豫了两秒没举旗,结果对面的球员当场就对着他骂脏话,全场观众也嘘,他站在边线旁边,脸烧得慌,却连动都不能动,表情都不能变——这是职业裁判的基本要求,无论球员怎么质疑,观众怎么骂,你都不能有情绪反馈,除非主裁询问,否则不能多说一个字。
后来主裁启用了鹰眼回放,证明那个球确实是界内,他才松了口气,那场比赛结束之后,主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新人很正常,别往心里去”,他那天回到酒店,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半天,怪自己为什么要眨那一下。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把裁判骂上热搜的争议:2022年法网纳达尔和西西帕斯的半决赛,西西帕斯洗手间超时8分钟,主裁给了警告,西西帕斯赛后采访说“裁判针对我,他就是偏向纳达尔”;2004年美网小威对阵卡普里亚蒂的比赛,裁判连续3次关键误判,直接把小威送出局,那场比赛之后才推动了鹰眼系统在大满贯的普及;甚至今年温网还有观众因为不满判罚,把饮料瓶扔到了裁判席上。
我曾经问过小江,真的有“黑哨”吗?他沉默了一会说:“不排除有极个别的人,但99%的职业裁判都不敢也不会这么做,你吹的每一场比赛都有录像,每一个判罚都要上报给赛事组委会,一旦发现有偏私,直接吊销裁判证,这辈子都别想再碰这个行业,大部分时候大家骂的不是裁判,是规则本身的漏洞,比如洗手间超时到底算多久,医疗暂停能不能用来打乱对手节奏,这些规则本来就有模糊地带,裁判只是那个站出来背锅的人而已。”
这是我第二个关于网球裁判的认知:我们总要求裁判是绝对公平的神,却忘了他们也只是肉眼凡胎的普通人,他们扛着的压力,一点都不比场上的球员少。
那些藏在判罚手势里的温柔,是网球运动最动人的温度
很多人觉得裁判就是冷冰冰的,只会吹罚、举旗、报分,但其实我见过太多裁判的“温柔时刻”。
还是说小江的事,去年他吹省青少年网球锦标赛U10组的决赛,对阵的小女孩是第一次进决赛,紧张得手都在抖,发球的时候连续两个脚误,第三个发球的时候她的脚又踩到了线,小江本来已经举起了手势,看到小女孩眼睛里已经含着泪了,又把手放了下来,等那个发球打完,趁换边的时候,他蹲下来凑到小女孩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发球的时候脚往后挪两公分就好,慢慢来,不着急。”
小女孩点了点头,后面的发球再也没出现过脚误,虽然最后她以1分之差输了比赛,下场的时候特意绕到裁判席,给小江塞了一颗橘子糖,奶声奶气地说:“谢谢裁判哥哥,我下次一定会赢的。”小江说那颗糖他揣了半个月,都化了也没舍得吃。
职业赛场这样的温柔时刻也不少:2023年温网男单第一轮,有个荷兰选手的妻子在看台上突然破水要生了,当时刚好打到盘间休息,按照规则休息时间只有90秒,主裁知道情况之后,直接给了他10分钟的假,让他先去看台陪妻子去医院,全场观众都站起来鼓掌;还有一次ATP250的比赛,一只小鸟突然飞进了场地,落在底线附近不走,主裁直接暂停了比赛,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小鸟捧出了场外,全场都为他欢呼。
甚至还有专门为视障网球服务的裁判,他们不能靠眼睛看球印,只能靠听球落地的声音判断界内界外,比普通裁判难10倍,我之前采访过一个视障网球的裁判,他说每次吹比赛的时候,他都要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不敢太大力,就怕听不到球落地的声音,“这些孩子本来就比普通人难,我不能让他们的努力毁在我的耳朵里。”
这是我第三个关于网球裁判的认知:规则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一个好的裁判从来不是只会死抠规则的机器,在不破坏公平的前提下,给球员多一点理解和包容,才是网球运动真正的精神内核。
想当一个合格的网球裁判,比你想象的难10倍
很多人觉得网球裁判的工作很简单:不就是站在那里看个界内界外,报个分吗?有什么难的?但你不知道的是,要当一个能站在大满贯赛场上的主裁,要闯多少关。
小江跟我说,考二级裁判的时候,要背几百条规则,小到发球擦网怎么判,球员摔球拍怎么罚,大到下雨暂停比赛之后多久恢复,鹰眼挑战的规则是什么,全要背得滚瓜烂熟,还要考英语,因为职业赛场上大部分球员都是外籍,你要能跟他们无障碍沟通,考一级裁判的时候,还要考体能,一场五盘三胜的比赛,裁判要站三四个小时,不能坐,不能玩手机,注意力要全程高度集中,有时候太阳晒得眼睛都睁不开,也不能揉一下,眨眼睛都要控制频率,就怕错过球的落点。
他为了考一级裁判,连续三个月每天晚上背规则到12点,周末免费去各个业余赛吹比赛攒经验,一年吹了127场比赛,鞋子磨坏了两双,晒黑了三个度,才拿到了一级裁判证。“那些能当大满贯主裁的人,哪个不是吹了上千场比赛,熬了十几年才熬上去的?”小江说,他的偶像就是中国第一位网球金牌裁判张娟,她吹过4次温网决赛,是亚洲唯一一个拿过网球裁判最高奖项“金哨奖”的人,“张娟老师说过,裁判的最高境界就是让观众忘记你的存在,只有当出现争议的时候,大家才会想起你,这就说明你吹得足够好。”
去年我去看小江吹杭州的一场业余网球公开赛,38度的高温,他站在太阳底下吹了两个小时,裁判服湿得能拧出水来,有人问他,一场比赛赚几百块钱,这么累值得吗?他指着场边那个穿粉色网球裙的小女孩说:“你看,去年给我塞橘子糖的那个小姑娘,今年又来比赛了,她刚才跟我说,长大也要当网球裁判,你说值不值?”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所有球员打完球都对着裁判席鞠了一躬,我站在看台上,突然觉得很感动,我们总说网球是绅士运动,这份绅士从来不是球员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那些站在网绳旁边,默默扛着压力、藏着温柔的裁判,一点一点守出来的。
下次你看网球比赛的时候,除了为球员的精彩得分欢呼,不妨也给那些站在边线旁边的裁判一点掌声吧,他们是站在聚光灯外的隐形守护者,也是网球运动里,最不能缺少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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