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快7年,见过拿过世界冠军后退役转型商业精英的职业选手,也见过从小砸七位数培养、最后没能走上职业路遗憾退圈的青少年球员,但最让我忘不了的,是深圳松岗那片夹在两个电子厂中间的网球场上,那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女人——大家都叫她“松岗李娜”,她总摆摆手说“我哪敢跟娜姐比啊,我就是个爱打球的打工妹”。
从流水线女工到“松岗李娜”,我只是比别人多扛了三年晒
2012年,20岁的李娜从河南周口老家来深圳松岗讨生活,进了一家做手机配件的电子厂当质检,每天站12小时,两班倒,一个月满勤能拿3200块,住8人一间的员工宿舍,唯一的娱乐是下了班和同宿舍的小姐妹去门口买5块钱一碗的炒粉。
第一次接触网球完全是意外,那天她下早班,绕路去给家里寄钱,刚好看到厂区旁边空地上新修了三片网球场,几个穿运动服的人在里面打球,黄色的小球飞来飞去,她站在围栏外看了半个小时,直到里面的教练冲她喊:“小姑娘,要不要进来帮忙捡球?一小时给你20块。”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网球场,蹲在地上捡了俩小时球,腿都麻了还舍不得走,教练看她眼睛黏在球拍上,递了个旧拍给她让她挥两下,这一挥,就再也放不下了。 “那时候真疯啊,每天早上5点定闹钟起来练球,练到7点半赶去上班,晚上下了班再练到10点球场关灯,深圳的夏天太阳多毒啊,我胳膊晒得掉了三层皮,黑白分界线现在都还能看出来。”前阵子我去松岗找她,她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印子,旁边放着她刚打球时买的二手拍,手柄上的胶磨破了三层,她缠了一层又一层的手胶,舍不得扔。
那时候同厂的人都觉得她魔怔了,小姐妹劝她“你一个打工的练这个有啥用?还不如多加班赚点加班费,攒钱回老家嫁人”,还有人说她“装精致,网球那是有钱人玩的东西,你凑什么热闹”,她也不反驳,每天照样扛着球拍往球场跑,挥拍挥到胳膊肿,晚上回去用热毛巾敷半小时,第二天接着练。 我当时跟她开玩笑说“你这股劲,要是早生十几年去练职业,说不定真能追上大满贯李娜”,她笑着摇摇头:“哪有那命啊,我那时候连买个新球都要算半天,10块钱一个的训练球,我要捡回去洗干净再用好几次,但是我从来没觉得委屈,只要拿起球拍,站在球场上,我就觉得我不是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女工,我是我自己。” 这么久,我总听到有人说“网球是富人运动,普通人玩不起”,但李娜的经历给了这句话最响亮的耳光:哪有什么运动是天生属于有钱人的?所谓的门槛,不过是你不够热爱的借口而已,别人睡懒觉的时间你用来练挥拍,别人刷短视频的时间你用来练步伐,哪怕你是流水线的女工,也能在球场上跑出属于自己的风。
拿了37个业余赛冠军,我不是“低配版李娜”,我是松岗独一份的娜姐
“松岗李娜”这个名号是2018年打出来的,那年她第一次报名参加深圳市业余网球公开赛,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反复问她“你确定报成人女单?很多都是专业队退下来的选手”,她点点头,交了100块报名费,那是她两天的饭钱。 比赛那天她穿的是网上买的39块钱的速干衣,脚上的运动鞋已经磨平了后跟,别人上场都有教练递水、亲友团加油,她就自己揣了个不锈钢保温杯,装的是早上从出租屋灌的凉白开,一路打进决赛,对手是个从小在专业队练了8年的姑娘,人家一套装备就顶她三个月工资,她也不怯场,跑满了三局,最后以2:1赢了比赛。 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她“你是哪个俱乐部的选手?我们之前好像没见过你”,台下刚好有几个松岗过来的球友,扯着嗓子喊“她是松岗的李娜!”,这个名号就这么传开了。 后来越来越多人拿她和大满贯李娜比,说她“要是早练几年,说不定也能拿大满贯”,还有人叫她“民间李娜”“低配版李娜”,她每次听到都要纠正:“我可不敢蹭娜姐的热度,娜姐是为国争光的英雄,我就是个在松岗打球的普通人,我不是谁的替代品,我就是松岗独一份的娜姐。” 去年她拿了广东省业余网球赛女单冠军,回松岗的时候,厂区门口的炒粉摊老板免费给她加了两个煎蛋,食堂阿姨特意给她留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同厂的工友们围着她看奖牌,几个年轻的小姑娘拉着她说“娜姐,我们也想跟你学打球”,那天她坐在球场边上啃着煎蛋,眼泪吧嗒掉在奖牌上,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比拿任何奖都开心。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这些年太执着于“造神”了,总盯着金字塔尖那几个拿世界冠军的选手,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叫体育的成功,可像松岗李娜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土壤啊:她让那些原来觉得“网球和我没关系”的流水线工人、外卖小哥、打工子弟敢拿起球拍,让他们知道原来普通人也可以玩“高端运动”,也可以站在领奖台上拿奖,这种意义,真的不比拿一个大满贯小。
开了三年公益网球班,我最骄傲的冠军是厂区里的127个小孩
2020年李娜辞了电子厂的工作,专职做网球教练,旁边市区的网球课普遍300块钱一小时,她的课只收80,还给松岗的打工子弟开了免费的公益班,周六周日全天上课,球拍、网球她都免费提供。 刚开始没人信她,大家都说“哪有免费的好事?肯定是骗钱的”,她就自己印了传单,每天下班了去厂区门口、学校门口发,还给大家留了电话说“你先来试一节课,收一分钱你找我”,第一个来报名的是旁边五金厂工人的儿子,12岁的小宇,爸妈每天加班没时间管他,他放学就泡网吧,成绩倒数,他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过来,说“你帮我看着他就行,学不学球无所谓”。 李娜带着小宇练了一年,去年小宇拿了深圳市青少年网球赛U12组的季军,领奖那天小宇的爸妈特意请假去了,拿着奖状哭的比孩子还凶,后来给李娜送了一筐自家在阳台种的荔枝,李娜说那筐荔枝甜的她牙疼,比她自己拿冠军还开心,现在小宇不仅成绩上来了,还成了公益班的小助教,每次有新的小朋友来,他都主动给人家示范挥拍动作,说“我以后也要像娜姨一样,教更多小朋友打球”。 这三年她的公益班一共收了127个小孩,大部分都是松岗工业区的打工子弟,还有几个是附近社区的留守儿童,去年有个得抑郁症的小伙子,刚毕业来松岗进厂,每天沉默寡言,好几次在球场围栏外站着看,李娜主动递了个球拍给他,带他打了三个月球,现在小伙子不仅成了球场上的常客,还主动申请当公益班的志愿者,上个月刚交了女朋友,特意来给李娜送喜糖。 很多人问李娜“你免费教球图啥?又赚不到钱”,她总指着球场上跑的满头汗的小孩说“你看他们笑的多开心,我当年要是有人愿意免费教我打球,我得乐疯了,我没什么大本事,就会打个球,能让这些小孩放学了有地方去,不用乱跑,能有个自己的爱好,我就觉得值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而是给人托底:是你在人生谷底的时候,有个东西能拽你一把,你挥拍的时候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跟着球飞出去,你跑起来的时候风都在给你加油,李娜做的就是这个托底的事,她把网球从高档小区的围墙里拉了出来,拉到了工业区的路灯下,拉到了每个普通人的手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有人说我火了就赚大钱,我只想守好松岗这三片网球场
现在李娜的名气越来越大,上个月还有市区的连锁俱乐部开两万的月薪挖她,一节课给她500的提成,还有MCN机构找她做网红,说要包装她成“民间网球女神”,直播带货卖网球装备,一年能赚七位数,她都拒绝了。 “我走了松岗这帮小孩怎么办?这帮跟着我打球的工友怎么办?我当年就是在这三片球场捡的球,我的根在这,我哪也不去。”她现在每天还是早上5点起来练球,然后带小孩上课,晚上和工友们打双打,直到球场关灯才回家,住的还是租了6年的两居室,家里最多的就是奖牌和小孩们给她画的画,最贵的东西是去年拿了省赛冠军给自己买的新球拍,花了2000块,她心疼了好久。 她的球场门口贴了一张她自己写的标语:“只要能挥拍,人人都是冠军”,字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个来打球的小孩都要指着读一遍,上个月她跟我说,她现在攒了十万块钱,明年想把旁边那片闲置的荒地租下来,再建两片球场,还要带松岗的小孩去参加全国的业余网球赛,“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松岗出来的小孩,打球也不比别人差”。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要商业化,要造IP,要变现”,但我总觉得,如果IP最后脱离了它生长的土壤,那它就什么都不是,李娜的根就在松岗的工业区,就在那些穿着工服下班后来打球的工友身上,就在那些背着书包跑来练球的小孩身上,她守着这三片球场,比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的流量网红,比那些拿了奖就忘了自己是谁的运动员,要耀眼一万倍。
前阵子我离开松岗的时候,刚好赶上公益班的小朋友打友谊赛,太阳很大,李娜戴着那个破了边的遮阳帽,蹲在地上给最小的小孩系鞋带,旁边的场地上,几个穿着工服的小伙子刚下班,拿着球拍在打双打,笑声混着旁边炒粉摊的香味飘得很远,我站在围栏外看了很久,突然就想明白了: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它不在鸟巢的聚光灯下,不在冠军的领奖台上,就在松岗李娜这样的普通人手里,就在每个拿起球拍、跑出第一步的普通人身上。 要是你哪天去深圳松岗,傍晚的时候去那三片网球场,肯定能看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速干衣,笑声特别大,比任何领奖台上的冠军,都要鲜活,都要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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