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菲利浦斯的近况视频,40岁的他留了一脸络腮胡，蹲在游泳馆的浅水区，抱着4岁的小儿子教他憋气，小孩怕得直往他怀里钻，他就把自己的脸埋进水里做鬼脸，逗得小孩咯咯笑，要是放在15年前，谁能想到这个被小孩薅头发都不生气的奶爸，是当年泳池里让所有对手闻风丧胆的“飞鱼”，是手握23块奥运金牌、前无古人大概率也后无来者的体育史上第一人。 写作快7年，写过几十位奥运冠军的故事，菲利浦斯是我最不愿意用“传奇”两个字概括的人——他的人生里有太多比“传奇”更鲜活、更戳人的细节，那些站在顶峰的辉煌，摔进泥里的狼狈，爬起来之后的通透，凑在一起才是最值得我们聊的菲利浦斯。
我们记忆里的菲利浦斯，是泳池里开了外挂的“非人类”
我对菲利浦斯的最初记忆,停留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那个夏天，那时候我上初二，为了看他的100米蝶泳决赛，偷偷把遥控器藏在枕头底下，等爸妈睡熟了才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亮度也调到最低，整个人裹在被子里攥着拳头看，前50米他还排在第三，转身之后突然开始加速，最后触壁的时候我憋了半天没敢喊，攥着的手心全是汗，直到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和“0.01秒”的领先优势，我才敢捂着嘴闷声拍枕头，第二天到学校和同学聊起这件事，嗓子都是哑的。
那届奥运会他拿了8块金牌,破了7项世界纪录，颁奖的时候脖子上挂的奖牌多到压得他抬不起头，我当时和同桌说：“这人肯定是上辈子属鱼的，天生就是来拿金牌的。”直到后来我查了他的成长经历才知道，所谓的“天生赢家”，起点比大部分普通人都要低。
7岁那年,菲利浦斯被诊断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老师给他妈妈打电话，直截了当地说：“你的儿子不可能把精力集中在任何事情上，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成就。”那时候的菲利浦斯坐不住，爱捣乱，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同学都嘲笑他是“多动症笨蛋”，妈妈没有放弃，带着他试了足球、棒球、篮球等各种运动，最后发现只有在水里的时候，他才能安安静静待着，甚至能连续游一个小时不喊累。
从11岁开始,菲利浦斯的人生就只剩下“游泳”这一件事：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训练，游够8公里再去上学，下午放学之后再去游泳馆泡3个小时，一天游12到15公里是常态，一年365天只有圣诞节那天会休息半天，他自己后来开玩笑说：“我10年里游的距离，差不多能绕地球一圈了，别人的青春期是在网吧、球场和约会里过的，我的青春期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所有的天赋加上不要命的努力,才堆出了我们看到的“飞鱼”：15岁参加悉尼奥运会，拿到200米蝶泳第五名；19岁雅典奥运会拿了6块金牌；23岁北京奥运会拿8块金牌，直接打破了前辈施皮茨保持了36年的单届奥运会7金纪录；27岁伦敦奥运会拿4块金牌，成为奥运史上拿金牌最多的运动员，那时候所有媒体都把他捧上神坛，说他是“游泳之神”，是“不可能被打败的存在”，包括我在内，都觉得他的人生肯定全是坦途，永远不会有烦恼。
拿了23块奥运金牌的人，也会在深夜盯着天花板想“活着没意思”
2012年伦敦奥运会之后,27岁的菲利浦斯第一次宣布退役，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恭喜他“功成身退”，说他年纪轻轻就实现了人生终极目标，后半辈子随便怎么玩都够了，但是没有人知道，从宣布退役的那天开始，菲利浦斯的人生就彻底空了。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里只有“拿金牌”这一个目标，教练会告诉他每天要游多少公里，妈妈会告诉他要拿多少个冠军，所有人对他的期待都是“赢”，他也习惯了为了赢去拼，可是突然之间，不需要训练了，不需要比赛了，没有人再给他安排赛程，也没有人再问他“今天拿了什么名次”，他站在空荡荡的家里，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开始酗酒,泡夜店，和狐朋狗友天天聚会，用酒精和娱乐麻痹自己，后来甚至被媒体爆出吸大麻的照片，舆论一夜之间反转，之前把他捧上神坛的人，现在转头骂他“自甘堕落”“浪费天赋”“给运动员丢脸”，赞助商解约，媒体追着拍他的丑态，连之前对他引以为傲的父亲都打电话骂他“丢人现眼”。
菲利浦斯把自己关在洛杉矶的公寓里,拉着窗帘，整整四天没有出门，不吃不喝，就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后来在《今日秀》的采访里说：“那会我盯着窗户看，好几次想跳下去，我觉得我这辈子已经完了，我拿了那么多金牌，有花不完的钱，有全世界的人认识我，但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根本不爱我自己，我活着好像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第一次看到这段采访是2019年,那会我刚转行做体育内容，连续三个月写的稿子都被主编毙了，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天天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吃泡面，刷到他的这段采访，抱着泡面桶哭了半个多小时，我之前总觉得，那些站在顶峰的人是不会有烦恼的，他们的人生全是顺风顺水，只有我这种废物才会把日子过得一团糟，但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拿了18块奥运金牌的人，也会有觉得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原来我们所有人的痛苦，本质上都是相通的。
从泥里爬起来的菲利浦斯，终于活成了比“飞鱼”更酷的样子
在家人的劝说下,菲利浦斯去了康复中心，第一次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得了严重的抑郁症，那时候很多人都不理解他，说“你这么有钱这么有名，有什么好抑郁的，就是太闲了”，他也不解释，就老老实实接受治疗，配合医生吃药，一点点调整自己的状态。
2014年,他宣布复出备战2016年里约奥运会，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31岁的年纪，在游泳项目里已经算是“高龄”，而且他荒废了两年多，怎么可能比得过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小将？但是菲利浦斯不管，还是像十几岁的时候那样，每天早上5点起床训练，一天泡在泳池里六七个小时，有时候游到肩膀旧伤复发，疼得抬不起来，就吃一片止疼药继续练。
里约奥运会100米蝶泳决赛,菲利浦斯输给了21岁的新加坡小将斯库林，只拿到了银牌，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难过，结果他上岸之后第一个就去找斯库林拥抱，拍着对方的背替他开心，后来大家才知道，斯库林小时候去美国训练，特意找菲利浦斯合过影，是他的头号小粉丝，那场比赛斯库林还打破了菲利浦斯保持的世界纪录，赛后采访的时候菲利浦斯说：“我以前总觉得输了就是世界末日，拿不到金牌的比赛就没有意义，但是那天我看着斯库林站在领奖台上哭，我比自己拿金牌还开心，我终于明白，体育不是只有赢这一件事。”
那届奥运会他还是拿了5块金牌,个人奥运金牌总数达到了23块，再次刷新了自己保持的纪录，但是这一次退役之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迷茫，他拒绝了一大堆综艺和代言的邀请，也没有去当游泳教练，而是成立了一个心理健康基金会，专门给青少年运动员提供免费的心理援助，他经常去各个学校、各个运动队演讲，把自己的抑郁经历、自杀的念头、被所有人骂的狼狈，毫无保留地讲给大家听，他说：“我不想让小孩们觉得，你必须要拿第一才是成功，你可以输，可以难过，可以撑不住，这些都不丢人，没必要硬扛着，求助不是软弱，是勇敢。”
去年我看到一段他带大儿子参加儿童游泳比赛的视频,小孩第一次参加比赛，紧张得不行，最后游了倒数第一，出来之后蹲在场边哭，菲利浦斯没有说“没关系下次赢回来”，也没有说“你怎么这么笨”，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给小孩擦眼泪，说：“你今天敢站在起跳台上，敢跳下去游完全程，就已经比爸爸厉害多了，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下水就哭，连25米都游不完。”那段视频我反复看了好多遍，真的觉得，现在这个满脸胡子、会蹲下来给儿子擦眼泪、会笑着说自己也会输的菲利浦斯，比当年脖子上挂着8块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他，要耀眼一万倍。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谈论菲利浦斯？
前阵子我做读者征集,问大家对菲利浦斯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收到了三百多条留言，其中有一条我到现在都记得，留言的姑娘是个退役的体操运动员，17岁的时候训练摔断了脚踝，再也不能参加比赛，那会她在家躺了半年，天天想着自杀，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废了，后来她偶然刷到菲利浦斯的演讲，他说“你的人生价值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奖决定的，你活着本身，就已经很有价值了”，姑娘当时就哭了，后来她考了教师资格证，现在在少年宫当体操老师，带小朋友练基本功，她说：“我现在拿不到金牌了，但是我带的小朋友里，说不定以后有人能站在奥运赛场上，我觉得这比我自己拿金牌还有意义。”
我还有个发小,连续考了三年公务员，每次都差零点几分进面，去年第三年没考上的时候，她在家割了腕，幸好她妈妈下班回家及时发现了，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给她拷了菲利浦斯的纪录片，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久，跟我说：“原来这么厉害的人也会垮掉，也会被所有人骂，那我考不上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对吧？”后来她找了个新媒体运营的工作，现在做得风生水起，上个月还升了内容主管，前几天我们吃饭的时候她还说，她现在的办公桌背景就是菲利浦斯抱着儿子笑的照片，每次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看一眼。
我们这代人,好像从小就被教育“要赢”，要考第一，要上好大学，要找好工作，要比身边的人都过得好，好像只要输一次，人生就完蛋了，我们崇拜那些不会输的神，觉得那些站在顶峰的人天生就和我们不一样，不会有脆弱，不会有失败，不会有熬不下去的时候，但是菲利浦斯的故事告诉我们：没有人是永远不会输的，哪怕你拿了23块奥运金牌，也会有摔进泥里的时候，也会有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这些都不丢人，只要你愿意爬起来，就还有往前走的可能。
现在很多人提起菲利浦斯,第一反应还是“史上最伟大的游泳运动员”，是23块奥运金牌的纪录保持者，但是在我心里，他最伟大的成就从来不是那些挂在脖子上的金牌，而是他主动从神坛上走下来，把自己的伤口撕开，告诉所有正在熬的人：你不用做完美的人，你可以脆弱，可以失败，可以走弯路，可以暂时停下来休息，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造神,不是让我们去崇拜那些永远不会输的人，而是让我们知道，那些站在光里的人，也曾经摔进过泥里，他们能爬起来，你也可以，就像菲利浦斯自己说的：“我这辈子拿过23块奥运金牌，但是我最骄傲的那一块，从来没有挂在脖子上，它藏在我每一次撑不住又咬咬牙走下去的日子里。” （全文约3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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