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市青少年体操活动中心做基层体育从业者调研,刚进训练馆就听见了清脆的哨声,穿着藏蓝色运动服的李洋洁正半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调整跳马预备姿势:“膝盖再弯一点,对,眼睛看着前方,别怕,我在旁边接着你。”她的膝盖上贴着两块陈旧的肌效贴,露在运动服外面的手背布满了老茧,调整动作时蹭到小女孩的脸,小姑娘还笑着躲:“李老师的手像我爸的劳保手套,糙乎乎的。”
如果不是提前做过功课,很少有人能把眼前这个晒得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孩子王”,和1998年体操世锦赛跳马项目上那个腾空动作惊艳全世界的16岁世界冠军联系到一起,退役17年,她婉拒了国家队教练的邀约、推掉了商业体育机构开出的百万年薪,扎进基层少儿体操推广的赛道里,一干就是12年。
跳马上飞出的世界冠军,也曾在领奖台后咬着牙扛过暗伤
李洋洁的体育人生,是从7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选中开始的。“我小时候特别淘,爬树翻墙比男孩还快,我妈管不住我,刚好体校教练来小学挑苗子,一眼就相中了我爆发力好,当天就跟我爸妈商量要不要送我去练体操。”她回忆起小时候的经历,语气里还带着点调侃,“我当时以为去体校就能天天翻跟头玩,去了才知道,哪是玩啊,是每天练到哭着找妈。”
她给我看她右手掌心的一道旧疤痕,那是15岁那年备战世锦赛留下的:“当时练跳马的新动作,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手按在器械的棱角上,划了个两厘米长的口子,缝了4针,教练让我休息一周,我怕动作生疏了,第二天裹着纱布就上了训练场,握器械的时候纱布粘在血痂上,每动一下都钻心疼,我咬着牙不说,练完拆纱布的时候,整块皮都粘下来了。”
1998年世锦赛跳马决赛,她带伤上阵,第一跳就拿到了9.8的高分,第二跳的“前手翻直体后空翻转体540度”更是完成得近乎完美,最终以领先亚军0.15分的成绩拿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终于拿奖了,是我这大半年每天加练到凌晨的付出,总算没白费。”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把“冠军”当成人生唯一目标的运动员,也听过太多“拿不到金牌所有努力都等于零”的论调,但李洋洁的看法完全不同:“很多人说体育是金字塔,只有站在塔尖的人才算成功,但我自己当了这么多年运动员才明白,塔尖的荣光固然耀眼,但那些爬塔过程中练出来的抗挫力、不服输的劲,才是跟着你一辈子的东西,我后来遇到再多难事,想想当时缝着针还练跳马的自己,就觉得没什么扛不过去的。”
退役后拒了百万年薪邀约,我扎进基层当“孩子王”
2006年因为长期训练导致的膝盖老伤反复发作,24岁的李洋洁选择了退役,当时摆在她面前的选择有很多:国家队向她抛出了教练的橄榄枝,某知名体育培训品牌开了年薪120万的offer请她当代言人,甚至还有地方体育局邀请她去做行政工作,随便选哪条路,都比基层教练轻松得多。
但她最终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回老家的市青少年活动中心,当一个普通的少儿体操教练。“我当时去一个小学做公益讲座,问台下的小朋友知不知道体操是什么,一半的小朋友说‘就是翻跟头的,特别苦,练了会不长个’,还有的小朋友说‘只有想当冠军的人才练体操’,我听完特别难受,体操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用处啊,它能练协调性、练专注力,能让孩子更有韧性,这么好的运动,怎么就被大家误解成这样了?”
刚当教练的前两年,她遇到过不少难处:最惨的时候整个训练班只有3个学生,家长听说她是世界冠军来教小孩,都觉得她要么是作秀,要么是收费特别贵,不敢送孩子来,她索性开了免费的体验课,让家长陪着孩子一起练,练了几次大家才发现,这个世界冠军一点架子都没有,孩子摔了她比家长还心疼,动作做不好她蹲在旁边一遍一遍教,从来不会凶孩子。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遇到了现在已经10岁的朵朵,她是李洋洁带的第一批学生,小时候存在感统失调,走路都容易摔,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送她过来。“朵朵刚来的时候,连原地站30秒都站不稳,前滚翻练了2个月都翻不正,每次练不好就哭,说自己太笨了。”李洋洁说,“我就陪着她练,每次进步一点就给她奖励棒棒糖,还跟她约定,要是能独立完成一个标准前滚翻,我就带她去游乐园玩,练了半年,她终于第一次完整翻过去的时候,抱着我脖子哭,我也躲到休息室哭了半天,比我自己拿世界冠军还开心。”
朵朵妈妈后来给李洋洁发过很长一段微信,说孩子以前在学校连举手发言都不敢,现在上体育课是全班的做操示范生,上次考试没考好,以前得哭好几天,现在自己抱着卷子找老师问错题,说“李老师说了,摔了爬起来就好,这次考不好下次努力就行”。
还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父母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特别有体操天赋,但是家里拿不出培训费,李洋洁知道之后自己掏腰包给他免了所有费用,还给他买训练服和运动鞋,带他去参加省里面的比赛,去年小宇拿了省少儿体操锦标赛跳马项目的金奖,站在领奖台上第一个冲下来把奖牌挂在李洋洁脖子上:“李老师,这奖牌是你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最有价值的从来不是诞生了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这些冠军愿意走下领奖台,把体育的光带到普通人身边,李洋洁做的事,看起来没有拿世界冠军那么耀眼,但却实实在在改变了几十个孩子的人生,这比任何金牌都有分量。
我见过太多家长的“功利心”,也在慢慢扭转大家对体育的偏见
在基层待了12年,李洋洁见过太多家长对体育的误解:“很多家长送孩子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练这个能不能中考加分?多久能拿二级运动员证?’,还有的家长见孩子摔了一次,立刻就要退课,说‘我们又不当冠军,吃这个苦没必要’。”
前年有个爸爸送儿子来练体操,练了3个月,刚好赶上中考体育加分政策调整,体操项目不再直接纳入加分项,他当天就来给孩子办退课,李洋洁挽留了半天,他一句话就堵了回来:“不能加分练了有什么用,浪费时间。”结果过了半年,这个爸爸又找上门,说孩子这半年免疫力差得不行,每个月都要感冒发烧,上次期末考试没考好,躲在房间里三天不肯出门,以前练体操的时候摔得膝盖流血都咬着牙爬起来,现在一点挫折都受不住,问能不能再回来上课。
“我不怪这些家长,大家对体育的认知本来就是慢慢变的。”李洋洁说,为了扭转大家的偏见,她每个月都开免费的公益讲座,给家长讲体育对孩子心理建设的作用,还开了亲子体操课,让家长跟着孩子一起练,很多家长练了才知道,那些看起来简单的压腿、前滚翻,自己做起来难得要命,才明白孩子平时训练有多不容易。
这两年“体教融合”的概念越来越火,来找李洋洁报名的家长也越来越多,她特意把训练班分成了两个方向:一个是兴趣班,专门给想锻炼身体、增强体质的孩子开的,不要求练难度动作,主打就是玩得开心;另一个是苗子班,给有天赋、想走专业路线的孩子提供专业指导。“我从来不劝任何一个孩子走专业路线,走专业这条路太苦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但我希望每个孩子都能体验到运动的快乐,哪怕你以后不当运动员,体育教给你的不认输、不怕摔的劲,也能帮你过好这辈子。”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观察者,我其实特别认同李洋洁的观点:我们的体育教育从来不该是“冠军筛选器”,而该是“大众营养品”,现在很多人一提体育,就想到拿冠军、拿奖牌、加分,却忘了体育最本源的意义,是强身健体、健全人格,一个能在摔倒100次之后还第101次爬起来的孩子,哪怕他这辈子都拿不到任何体育奖牌,他的人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干了12年基层教练,我依然觉得这是我做过最对的选择
现在的李洋洁,每天早上7点准时到训练馆,晚上9点才下班,包里常年装着三样东西:治膝盖老伤的止疼片,给表现好的孩子准备的棒棒糖,还有给小孩擦伤口的创可贴。“有时候站一天,膝盖疼得要吃止疼片才能扛下来,我爱人总劝我别这么拼,我说不行啊,还有那么多孩子等着我上课呢。”
她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屏保还是她16岁拿世界冠军时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但是朋友圈封面,是她带的20多个孩子举着奖状在训练馆门口拍的大合照,每个孩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去年我带的几个孩子去参加全国少儿体操比赛,拿了3个金奖5个银奖,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对着我站的方向鞠躬,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自己拿冠军的时候,是为自己的努力开心,现在看孩子拿奖,是觉得我做的事真的有意义。”
李洋洁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建一个免费的公益体操馆,给那些留守孩子、家庭困难的孩子提供训练的机会:“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好,要是当年没有教练选中我,没有国家给我提供训练的机会,我也走不到今天,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更多孩子提供机会,不用他们都当冠军,只要他们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找到快乐,我就满足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是训练课下课,几个小孩围过来抱着李洋洁的腰,吵着要吃棒棒糖,她笑着从包里掏出糖,挨个分给孩子,阳光透过训练馆的玻璃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我忽然想起李洋洁跟我说的一句话:“很多人问我后不后悔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做来当基层教练,我从来没后悔过,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是自己站在光里,现在我想当那个举着火把的人,让更多孩子也能摸到体育的光。”
其实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塔尖的冠军撑起来的,而是靠千万个像李洋洁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擦眼泪、教他们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撑起来的,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和掌声,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是把体育的光带到普通人身边的人,我们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也需要更多像李洋洁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举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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