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空手道项目的决赛现场,我挤在观众席的第三排，手里的加油棒都快敲碎了，当裁判举起高盼的手宣布她获得女子+68公斤级冠军的时候，整个场馆的呐喊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这个留着利落短发、脸上还带着擦伤的姑娘，先是愣了两秒，随后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抬头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高盼的比赛，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一个运动员身上的韧劲，能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直直砸进你心里。
比赛结束后我在混采区等她,她裹着国旗走过来，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滴，笑着跟我说“刚才第二局膝盖被踢到的时候，我真的差点站不住，但是听见台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咬着牙也得打完”，那天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她给我讲了很多训练场上的故事，那些摔在垫子上的瞬间、那些哭完又抹掉眼泪出拳的深夜、那些拿了奖牌的喜悦和输了比赛的遗憾，拼凑成了一个比领奖台上更鲜活、更动人的高盼。
海边长大的野丫头，误打误撞进了空手道队
高盼是土生土长的三亚姑娘,从小就是街坊邻居眼里出了名的“野丫头”，夏天中午别的孩子都在家睡午觉，她顶着三十多度的大太阳跑海边捞螃蟹、爬树摘椰子，经常晒得浑身黢黑，爸妈在村头喊半小时都喊不回家，上学之后她更是班里的“孩子王”，跟男同学比跑步、比跳远，赢了还要抢对方的帽子戴，不服输的劲从小就刻在了骨子里。
14岁那年,三亚市体校的空手道教练去她的学校选苗子，刚好赶上学校的运动会，高盼正在跑800米，把第二名落了小半圈，冲线之后还蹦蹦跳跳地跟同学炫耀自己又赢了，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精力旺盛、眼里带着劲的小姑娘，当场就问她愿不愿意去体校练空手道，那时候高盼连空手道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见教练说“管吃管住，还能学功夫”，她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回家跟爸妈说的时候，爸妈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真到了体校的第一天,高盼就后悔了，早上五点半就要起来跑五公里，上午压腿拉筋疼得她眼泪直流，下午打沙袋打了半小时，手上的皮都磨破了，晚上回到宿舍她抱着电话给妈妈哭，说“我不想练了，我要回家摘椰子”，妈妈在电话那头也心疼，跟她说“你再待一周，要是实在受不了，妈妈就去接你回家”。
就这一周的时间,高盼反而爱上了打拳的感觉，她发现自己出拳越来越有力，之前跟她对练的师姐，她都能打上几个回合，教练夸她天赋好，出拳的速度和力量比很多练了一年的孩子都强，等到妈妈来接她的时候，她反而不愿意走了，晃着妈妈的胳膊说“我不回去了，我以后要当冠军”。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好苗子”从来不是天生就为某个项目而生的，而是他们骨子里那股敢闯敢拼的劲，刚好被某个机会接住了，如果当年高盼听了妈妈的话打了退堂鼓，可能现在的她只是三亚海边一个普通的姑娘，过着安稳的小日子，但也就不会有后来站在亚运赛场披金戴银的“铁拳姐姐”了，人生很多时候的选择，并没有那么多深思熟虑，你多坚持那一下，可能就打开了一扇完全不同的门。
摔了上万次的青春，每块淤青都是勋章
进了省队之后,高盼的训练强度翻了三倍，空手道是对抗性极强的项目，每天的训练不是打沙袋，就是跟陪练对打，摔在垫子上是家常便饭，她跟我算了一笔账，从14岁练空手道到现在13年，她平均每天要摔20次，算下来已经摔了快十万次，身上的淤青从来没有消完过，旧的还没好，新的就又添上了。
最严重的一次是2019年备战奥运资格赛,她跟男陪练对打的时候，对方一个踢腿扫到了她的眉骨，当场就血流满面，送到医院缝了三针，医生让她至少休息一周，结果第二天她戴着护具就出现在了训练馆，教练赶她回去休息，她歪着头问教练“要是比赛的时候我被打到眉骨，难道我还能弃权吗？就缝了三针，不影响出拳”，那天她练到晚上十点，纱布上都浸出了血印，她也没吭一声。
她的膝盖上有一块永远消不掉的深色疤痕,是当年夏天备战全运会的时候留下的，那天训练馆的空调坏了，室内温度快到四十度，她在做一个摔法动作的时候，膝盖直接蹭到了垫子上，磨掉了好大一块皮，当时她爬起来擦了擦汗就继续练，等到训练结束的时候，伤口已经和运动裤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直抽凉气，后来伤口化脓感染，她每天训练完就自己躲在宿舍用碘伏消毒，疼得咬着牙掉眼泪，也没跟教练提过请假的事，现在她还开玩笑说，这块疤是她的“荣誉勋章”，每次比赛前摸一摸，就觉得浑身都是劲。
这些年她打断过三根沙袋,陪练换了五六个，很多陪练都说跟高盼对打压力太大，她出拳又重又快，稍不留神就会被她打中，冬天训练馆没有暖气，她脱了外套只穿单薄的道服，训练完道服都能拧出水来，她裹着大衣在走廊里蹲五分钟缓过来，又回去接着练，我问她有没有过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笑着说“当然有啊，有时候训练累到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就躺在垫子上想，我干嘛要遭这个罪，回家开个椰子店不好吗？但是躺十分钟就又爬起来了，我还没拿过全国冠军、亚洲冠军，还没去过奥运会，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呢？”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领奖台的鲜花和掌声，是那些没人看见的深夜里，擦掉眼泪继续出拳的瞬间，是那些疼到直抽凉气也不肯下场的坚持，是那些明明知道前方很难，还是愿意再咬咬牙走下去的韧劲，那些不对外人说的苦，最后都变成了站在赛场时的底气，你付出了多少，赛场上的成绩从来不会骗人。
东京的铜牌遗憾，是我走得更远的底气
2021年东京奥运会,是高盼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当时她是带伤出战，脚踝的旧伤复发，她打了封闭上场，一路拼到了半决赛，最后以一分之差输给了对手，没能进决赛，最后拿到了铜牌，下场之后她蹲在运动员通道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了半小时，教练拍她的背她也没抬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准备了四年，就差一步，对不起教练的培养，也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
回国隔离的那段时间,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每天对着空气出拳，把半决赛的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把每一个失误的动作都记在笔记本上，拆解了上百次，直到她收到一封来自三亚的小学生的信，那个小姑娘说自己也在练跆拳道，考了三次级都没考过，本来都打算放弃了，看了高盼的奥运会比赛，觉得拿铜牌也很厉害，以后也要像她一样，做个能打的“酷姐姐”，信里还夹了一幅画，画的是高盼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高盼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那封信高盼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看完之后她突然就释然了，她跟我说“之前我一直觉得，没拿到金牌就是失败者，对不起所有人，但是看到那个小朋友的信我才知道，原来我拼尽全力站在奥运赛场上，哪怕只拿了铜牌，也能给别人带来力量，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铜牌不是终点，是我下次站得更高的台阶”。
现在那幅画被她贴在宿舍的墙上,每次训练累了、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抬头看一眼，我们总被教育要拿第一，不管是体育赛场还是生活里，大家都只盯着第一名看，好像没拿到冠军就是失败者，但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就在于，它接受所有的遗憾，也给所有愿意重新站起来的人留着位置，铜牌从来不是失败的证明，是你离顶峰更近一步的脚印，那些没打败你的，终究会让你变得更强。
杭州亚运的金腰带，我终于给自己一个交代
东京奥运会之后的两年,高盼练得比以前更狠了，之前的弱点是下盘不稳，她就每天加练一小时的蹲起，练到腿软站不住；之前出拳的速度不够快，她就对着计时器练，每秒出拳的速度从两次提到了四次，为了备战杭州亚运会，她整整一年没回过家，春节都是在训练馆过的，妈妈给她寄了她最爱吃的椰子糖，她放在包里，训练累了就吃一颗，吃完接着练。
杭州亚运会的决赛,对手是上届亚运会的冠军、约旦名将马娜尔·沙斯，第一局高盼落后一分，第二局刚开始，对方一个踢腿刚好踢到了她膝盖的旧伤上，她当时疼得单腿站在场上，缓了十秒才缓过来，裁判过来问她还能不能继续，她咬着牙点头，说“我能打”，最后三十秒，她抓住对方的防守漏洞，一个近身连击拿到了三分，直接反超了比分，当裁判举起她的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听见台下的观众喊她的名字，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拿了冠军。
夺冠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只说“我家丫头终于不用再天天摔了”，她笑着笑着也哭了，跟妈妈说“还不行呢，我还要去巴黎奥运会拿金牌，等拿了奥运冠军，我就回家陪你开椰子店”，后来采访的时候她告诉我，夺冠那天她对着观众席比的那个心，是给当年写信的那个小朋友，也是给东京奥运会蹲在通道里哭的自己的，“这枚金牌，算是给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一个交代，也告诉所有跟我一样有遗憾的人，只要你不放弃，想要的总有一天会来的”。
现在的高盼,正在全力备战巴黎奥运会，空闲的时候她会回三亚的业余体校给小朋友当志愿者教练，教他们基础的空手道动作，她跟小朋友说，练空手道不一定非要拿冠军，最重要的是要有不服输的劲，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轻易认输，前阵子我在活动上碰到她，她蹲下来给小朋友系道带的时候，膝盖上的那块疤露了出来，小朋友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疼啊，但是疼过之后，你就能变成更厉害的人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习惯了用“成王败寇”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人，运动员只要没拿到金牌就是失败，普通人只要没做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就是 loser，但高盼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算赢，你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每一步，你在遗憾面前没有倒下的每一次，你愿意为了热爱再坚持一下的每一刻，都是属于你的高光时刻，就像高盼自己说的：“我这辈子不一定能拿到奥运冠军，但是我为了这个目标拼过、努力过，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的人生都已经足够闪光了。”
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吧,它从来不是教我们怎么赢，而是教我们怎么在输了之后，拍拍身上的灰，笑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而这样的我们，不管有没有拿到金牌，都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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