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我在长白山万达滑雪场拍青少年单板U型场地邀请赛,中场休息的时候突然看到U型池顶端站着个穿明黄色雪服的女生,一遍遍练反脚1260的动作,第一次摔在雪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拍了拍雪又上去了;第二次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差点又坐倒,她扶着膝盖缓了半分钟,还是咬着牙走回了出发点;第三次她深吸了口气,冲下去、腾空、转体、抓板、稳稳落地,旁边的日籍教练喊了一声“美希”,我才反应过来站在雪地上的人是佐藤美希,她摘了头盔,额头上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掉,没接教练递过来的运动饮料,先对着旁边举着手机拍她的中国观众挥了挥手,嘴里蹦出一句不太标准的“谢谢”,那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个我关注了快6年的运动员,比电视上鲜活太多。
从替补边缘到奥运赛场,她的起点从来没有“天才滤镜”
很多人提起冰雪运动员,第一反应都是谷爱凌、苏翊鸣那样自带天赋buff的少年,好像能站上顶级赛场的人,从小就拿着“天选之子”的剧本,但佐藤美希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和“天才”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1998年她出生在日本北海道的一个小镇上,爸爸是当地滑雪场的巡护员,妈妈是社区超市的收银员,家里三个孩子她排行老二,姐姐以前也练过单板,后来因为膝盖受伤早早退役,佐藤美希12岁才第一次接触单板U型池,之前就是跟着爸爸在雪场瞎滑着玩,当地的教练看中她的时候,她连一块专业雪板都没有,用的是姐姐退役留下来的旧雪板,比标准长度短2厘米,固定器还松,每次滑之前都要拧三遍螺丝才敢上雪。
16岁那年日本国家队选备战平昌冬奥会的大名单,她是最后一个挤进去的替补,刚进国家队的时候,主力队员的雪服都有定制的名字和logo,她穿的是全队多出来的均码款,裤脚挽了两层才合适,平时训练完她永远是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队友休息的时候她抱着雪板在边上看主力队员的动作视频,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
2017年瑞士站积分赛,她做动作的时候摔了,锁骨骨裂,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碰雪,当时离平昌冬奥会积分赛截止还有两个半月,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赶不上了,她怕自己偷偷把铺盖搬到了健身房边上的储物间旁边,每天早上5点就到健身房练核心,为了不碰到受伤的锁骨,吃饭都用左手举着勺子吃,练到后来左手的肱二头肌比右手还粗,最后赶上了日本本土的最后一站积分赛,她缠着固定绷带就上了雪场,拿到了第三名,刚好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挤进了平昌冬奥会的参赛名单。
平昌冬奥会她最终拿了第12名,赛后采访的时候她对着镜头哭,说“我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那时候我就对这个姑娘印象特别深,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奖牌哭的运动员,第一次见拿了第12名哭的这么开心的。
我一直觉得,佐藤美希最戳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她的起点和我们大部分普通人一模一样,没有优渥的家庭条件,没有异于常人的天赋,甚至连运气都不怎么好,她能走下去,靠的从来不是老天爷赏饭吃,是摔一次就爬起来一次的傻劲,我们总说“努力一定会有回报”是毒鸡汤,但在佐藤美希这里,这句话是她一步一步滑出来的真理——你多摔一次,就离站稳的终点近一点,多坚持一天,就离你想去的地方近一点。
把中国当第二主场的姑娘,冰雪从来没有国界
2019年开始,佐藤美希就经常来中国训练,日本的专业U型场地只有3个,还经常要排队,中国长白山、哈尔滨的场地条件更好,而且中国的教练组对她也很照顾,她曾经在采访里说“中国的雪场就像我的第二个家”。
去年12月我在哈尔滨融创雪世界拍素材,碰到她带着几个中国的小朋友练基础动作,她穿着皮卡丘的卡通护臀,蹲在雪地上一点点给小朋友纠正站姿,一个动作错了她也不凶,就笑着站起来做示范,摔在雪地上还跟小朋友一起笑,旁边的家长认出她,特意从包里掏了两根哈尔滨红肠塞给她,她一开始红着脸摆手说不要,后来家长说“这是我们哈尔滨的特产,你尝尝”,她才接过来,鞠了好几个躬,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看到她给前一天那几个小朋友送了她从日本带的皮卡丘雪贴,还蹲下来给每个小朋友贴在头盔上。
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她出场的时候现场观众给她的掌声特别大,她滑完之后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赛后新闻发布会的时候,她特意用提前练了好久的中文说“谢谢中国的朋友们,我很喜欢这里”,她的社交账号上经常发她在中国的日常:逛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在雪场食堂吃番茄炒蛋,甚至还拍过视频教日本的粉丝怎么用筷子,配文是“中国菜真的太好吃了,我现在已经能自己做番茄炒蛋了,我觉得我做的比我妈妈做的还好吃”。
去年冬天她在长白山训练,雪场旁边开了家新的奶茶店,她连续一周每天都去买珍珠奶茶,还给队里的中国队员带,后来老板认出她了,每次都给她多放一勺珍珠,她还特意拍了张奶茶的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说“中国的奶茶真的太好喝了,我要是住在这里肯定会胖十斤”。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赛场上的针锋相对,也见过太多把“国家对立”挂在嘴边的言论,但在佐藤美希这里,我好像突然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对抗,是连接,那些隔着国界的两个人,可能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但只要都热爱同一项运动,就能凑到一起聊雪板的品牌,聊最近新学的动作,聊雪场哪家的泡面更好吃,那些所谓的隔阂,在冰天雪地里,在共同的热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26岁的“高龄选手”不退役,热爱从来没有保质期
现在的佐藤美希,已经是日本单板U型场地女队里年纪最大的选手了,和她同批次进国家队的队友,有的已经退役当教练,有的结婚生子,只有她还在赛场上坚持,今年2月的世锦赛,她在预赛第一跳的时候摔了,雪板刃卡到了U型池的边缘整个人飞出去摔在雪上,眉骨被头盔的边缘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教练都冲到场地边上喊她退赛,她就蹲在雪地上,用队医递过来的纱布随便按了按伤口,站起来摆了摆手说“我还能滑”,第二跳她成功完成了正脚1080加抓板,虽然最后还是差0.3分没进决赛,但是滑完之后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
她不训练的时候,会去日本的特殊学校做志愿者,教有智力障碍的小孩子滑雪,她有个追了她5年的小粉丝,是个脑瘫的小男孩,叫小拓,平时走路都不稳,但是特别喜欢看她滑雪,佐藤美希每次比赛完都会给小拓寄签名照和小礼物,去年冬天她特意抽了三天时间,去小拓家里看他,带着他在雪场坐雪圈,牵着他的手在雪地上慢慢走,小拓的妈妈说,那天小拓开心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我之前专访过她一次,问她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退役,退役之后打算做什么,她当时咬着吸管喝奶茶,想了半天说:“我从来没认真想过退役的事呀,我现在还能学新的动作,还能在雪上飞,我还想试试能不能在米兰冬奥会拿个奖牌呢,哪怕拿不到也没关系,我滑到滑不动的那天再说嘛,就算以后滑不动了,我还能去雪场当教练,去雪场给人修雪道也开心”。
我们好像总喜欢给所有人的人生定好时间表:18岁考大学,22岁工作,25岁结婚,30岁之前就要功成名就,运动员更是如此,好像过了25岁就算“高龄选手”,就该退役给年轻人让路,但佐藤美希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必须要走的路,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在某个年纪做的事,热爱从来没有保质期,你想什么时候出发都不算晚。
为什么我们爱佐藤美希:她活成了普通人的热爱样本
我身边有个朋友,叫阿爽,是个互联网公司的运营,32岁了才开始学单板,一开始摔得浑身是伤,同事都笑她“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什么,不如在家追剧带孩子”,她就是看了佐藤美希的比赛,觉得特别受鼓舞,就一直坚持,每周都去雪场练,现在已经能流畅滑中级道了,上个月还去参加了业余组的单板比赛,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特意举着奖牌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是“佐藤美希的头号粉丝发来贺电”。
佐藤美希从来不是什么顶流运动员,她没有拿过奥运金牌,甚至连世锦赛的奖牌都没拿过几次,她的社交账号粉丝也只有十几万,大部分都是中国和日本的普通滑雪爱好者,但她比很多拿过金牌的运动员更有感染力,因为她的故事里没有什么遥不可及的天赋,没有什么资本堆砌的资源,只有普通人也能共情的坚持,普通人也能复制的努力。
我一直觉得,我们喜欢佐藤美希,其实从来不是喜欢她运动员的身份,是喜欢那个哪怕普通,哪怕没有天赋,哪怕摔了无数次,还是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自己,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天才,我们终其一生可能都拿不到属于自己的“金牌”,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只要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认认真真地往前滑,哪怕慢一点,哪怕摔得多一点,也已经赢了。
那天在长白山的雪场,佐藤美希滑完之后坐在雪场边上吃泡面,旁边的小粉丝围上去要签名,她一一给签,还跟每个小朋友说“加油哦,要好好滑雪”,风一吹,她的头发上沾的雪粒闪着光,她抬头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雪场上面的星星。
佐藤美希的雪道还很长,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雪道也很长,不用羡慕别人的速度,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顺着自己的热爱往前滑就好,反正最后总能滑出属于自己的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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