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周约发小大刘吃饭,等了他半小时才满头大汗跑过来，身上还穿着印着“山野少年营”的速干衣，一坐下来就掏出手机给我看周末带 kids 徒步的视频：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孩背着小登山包，在京郊的山路上蹦蹦跳跳，连之前走两步就喊累的小胖都第一个冲到了山顶，举着捡来的枫叶对着镜头笑。 要是放在三年前，你跟我说大刘能做这份工作，我第一个不信，他是当年我们中学有名的体育特长生，练了8年中长跑，当初走体育路纯粹是因为文化分够不上一本，把跑步当考大学的“敲门砖”，毕业之后他进了体育培训机构，带了5年体育中考集训，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学生练立定跳远、800米跑，抠动作、刷成绩，学生见了他就躲，他自己也觉得干得没意思：“那时候我觉得体育就是个工具，要么用来考学，要么用来拿奖牌，跟普通人没关系。” 直到2021年学科类双减落地，他所在的机构砍掉了应试体育的主线业务，大刘失业在家蹲了半个月，以为自己这辈子除了教跑步啥也不会，结果误打误撞做了亲子户外营，现在忙到连喝顿酒的时间都没有，他的经历其实就是整个中国体育行业这几年转型的缩影：我们走了几十年的“竞技优先、应试为辅”的体育路，终于在这个节点转了个弯，落到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旧路径：体育曾是少数人的“敲门砖”，多数人的“边角料”
我上学的时候,体育课是所有科目里地位最低的“软柿子”，逢到期中期末考试，数学老师站在教室门口一句“你们体育老师生病了，这节课我来上”，全班没人敢反驳，甚至还有人偷偷开心——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体育是“不务正业”，只有成绩差、考不上学的孩子，才会去走体育特长生的路。 我高中同班同学阿泽就是典型的“为考学练体育”的例子，他高二的时候文化分比一本线低120多分，班主任找他爸妈谈话，说要么走体育单招，不然最多上个专科，阿泽那时候180斤，连跑300米都喘，为了考学硬被逼着练篮球，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下午放学在篮球场练投篮练到手上磨出血泡，整整练了两年，瘦了40斤，终于考上了邻省师范的体育教育专业。 但他从大一开始就没碰过篮球，毕业之后直接转行了做互联网销售，现在提起以前练体育的经历还皱眉头：“我这辈子最讨厌的运动就是打篮球，那两年练得我看见篮球就恶心，纯粹是为了拿个毕业证，有什么意义？” 这其实就是过去几十年我们对体育的普遍认知：它是少数人的“上升捷径”，是竞技场上用来争光的工具，是普通学生升学清单里可以随时牺牲的边角料，整个体育产业的逻辑也围着这个转：资源最多的是国家队、省队的竞技体育体系，商业化最好的是特长生培训、体育中考集训，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公共运动资源少得可怜，小区里的健身器材常年坏一半，学校的运动场放学就锁门，想打个篮球要跑三公里找付费场馆。 我妈到现在都还会吐槽我每年花几千块跑马拉松：“你跑那个有啥用？能加分还是能当饭吃？有那时间在家躺会多好。”不止我妈，很多人到现在都觉得，不能换钱、不能换分的运动，浪费时间”。
拐点到来：从政策到需求，把体育拽回“普通人的生活”
这个固有的逻辑,其实最近三四年正在被彻底打破，最先给这个旧体系敲开裂缝的是政策端的调整：2020年全国层面开始推进体育中考改革，多地把体育分值从30分提到了70分甚至100分，更重要的是考核内容从原来的死磕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变成了兼顾运动技能、耐力、灵活性的综合考核，甚至很多地方允许学生自己选考核项目，爱踢足球的考足球，爱打羽毛球的考羽毛球，不再逼着所有孩子练同一个项目。 紧接着2022年《全民健身计划（2021-2025年）》出台，明确提出要把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提升到38.5%，建设15分钟健身圈，学校体育场馆要向公众开放，更核心的导向是“体教融合”：不再把体育特长生当成一个特殊的小群体，而是要让所有学生都养成至少1-2项终身受益的运动习惯。 但真正推着整个行业转的，其实是普通人的需求真的变了，疫情三年大家最大的变化就是：终于意识到“健康”不是一句口号，是实实在在的刚需，我表姐之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天天坐12个小时，30岁就得了腰突，疼起来连路都走不了，去年开始逼着自己练普拉提，练了半年腰不疼了，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不止一点，她干脆考了普拉提教练证，现在下班兼职带课，一个月多赚七八千，比主业的加班费还多。 你能明显感觉到这几年身边爱运动的人越来越多：以前公园里只有大爷大妈打太极，现在周末你去看，玩飞盘的、打腰旗橄榄球的、划桨板的、骑公路车的，年轻人占了一大半，去年我想买个入门级公路车，线下店全断货，要等3个月才能提车，老板说这两年公路车的销量翻了三倍不止，不少以前卖电动车的店都转行卖自行车了，某电商平台发布的2023年运动消费报告显示，全年运动相关订单同比增长320%，其中新兴运动类订单涨幅超过500%。 我一直有个观点：体育的转型从来不是自上而下“推”出来的，是老百姓的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自然催生出来的需求，以前大家忙着解决温饱，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体育是没用的奢侈品；现在大家基本的物质需求满足了，开始追求生活质量、追求情绪价值，体育就成了最好的载体：它能让你有个好身体，能让你释放工作的压力，能让你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新生态里的普通人：有人把爱好变成饭吃，有人把运动活成生活方式
这次转型最大的意义,是终于把体育的“话语权”从专业运动员、特长生手里，交到了普通人手里，以前我们提起“搞体育的”，第一反应是省队的运动员、学校的体育老师，现在你会发现，身边靠运动吃饭的普通人越来越多，靠运动把日子过好的人也越来越多。 就说大刘，他现在做的亲子户外营，完全是靠老客户口口相传做起来的，最早是之前的一个学生家长找他，说孩子太胖，体质差，能不能周末带着去爬山练体能，不用管考试，只要能让孩子动起来就行，一次给他200块钱，他带了一次之后，那个家长又介绍了三个朋友的孩子，他干脆建了个群，每周都发徒步路线，从近郊的3公里休闲线，到远一点的10公里穿越线，还加了定向越野、自然科普的内容，现在他的群里有300多个家长，每期活动一上线就抢光。 “以前教体育我是盯着学生的分数，差1秒满分我都逼着他再练十遍，学生恨我，我也痛苦，现在带 kids 爬山，我不用管他们跑多快，只要他们能坚持走到山顶，能敢伸手摸小虫子，能跟小伙伴互相帮忙拿东西，就够了。”大刘说上个月有个以前见了人就躲的自闭症小孩，跟着他爬了三个月山，现在已经能主动跟其他小朋友分享零食了，孩子妈妈抱着他哭，说他救了半条命，现在大刘考了国家级户外指导员证，还准备明年开成人徒步线，专门带平时坐办公室的上班族去户外放空。 不止是从业者，普通爱好者的生活也在被这次转型改变，我家楼下的张叔今年58，退休前是国企的会计，天天坐办公室，血压高到160，退休之后天天在家抽烟打牌，连楼都懒得下，前年他儿子怕他憋出病，硬拉着他去跑迷你马拉松，一开始跑1公里都喘得要坐下休息，现在他已经跑了6个全马，血压降到了正常水平，还当起了小区跑团的团长，每天早上7点组织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跑步、打门球，上个月还去参加了省中老年马拉松赛，拿了55-60岁年龄组的第三名，奖牌挂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我以前觉得退休就是等着养老，混吃等死，现在才觉得日子刚有意思。”张叔说现在跑团里有30多个人，最大的已经72岁了，他们下个月还打算一起去跑威海马拉松，顺便旅游。 我身边还有个95后的同事小周，以前下班就躺平刷手机，周末能睡一整天，去年被朋友拉去玩飞盘，玩了一次就上瘾，现在是公司飞盘队的队长，周末还兼职当飞盘裁判，一场裁判费300块，不仅赚了零花钱，还在飞盘局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他说：“以前觉得运动是受罪，现在才知道，在球场上跑两个小时，所有的工作压力都没了，比在家刷手机爽一百倍。” 我始终觉得，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能让每个普通人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获得快乐、获得向上的力量，现在的这场转型，其实就是让体育回归它本来的样子。
转型的阵痛和未来：我们离真正的“体育强国”还有多远
现在的转型还在初期,还有很多问题待解，比如很多新兴运动的乱象：前两年飞盘火了，不少人打着飞盘的名义搞低俗社交，还有人占了足球场玩飞盘跟踢球的人打架；现在亲子户外营火了，很多没有资质的机构随便找个路线就敢带孩子进山，连基本的急救设备都没有；还有公共运动资源依然不够，我家附近的社区公园只有2个篮球场，周末要排队一个小时才能打上球，很多学校的运动场依然不对外开放。 更难改的是很多人的认知，我远房表妹家的孩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特别喜欢踢足球，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区踢半小时，结果表妹觉得踢足球影响学习，给他报了三个奥数班，放学就接去补课，再也不让他碰球，还说“踢足球能踢出什么前途？考个好大学才是正经事”。 还有不少商家还是赚快钱的心态：前两年公路车火了，就炒车架、炒配件，原本3000块的入门车卖到5000多，割完一波韭菜就跑路；露营火了就卖劣质帐篷，下雨就漏，坑了不少消费者。 但这些都是转型期必然会经历的阵痛，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从体育大国向体育强国转型”，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就是强国，是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都有地方跳广场舞，是小朋友放学了不用抢场地就能踢足球，是年轻人下班了能约上朋友打个球，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前几天我跟着大刘的营去爬了一次山，走到山顶的时候，几个小孩对着山下喊“我以后要当登山家”，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很远，大刘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跟我说，他以前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分数、拿奖牌，现在才知道，体育教给这些孩子的，是坚持就能爬到山顶，是摔倒了可以自己爬起来，是有同伴一起就能走得更远，这些东西，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而我们正在经历的这场大转型，本质上转的也不是什么商业模式，是整个社会对体育的认知：它不再是特长生的捷径，不再是少数人的荣誉，而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是值得我们终身坚持的、最划算的投资，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出门动起来的时候，我们想要的那个充满活力的体育社会，才真的会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