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我泡在常去的那家社区拳馆,刚好撞见32岁的互联网运营大刘赢了对练赛,他戴着红色的头盔,护具上还沾着刚才蹭到的拳套印,举着胳膊蹦了两下,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活像个刚考了满分的小学生,站在他对面的是练了一年多的销售老周,180的个子比大刘重20斤,此刻也笑着拍他的肩膀:“行啊小子,这进步速度可以。”
我站在场边喝水,看着围过来起哄的拳友们突然觉得,大部分人对“拳头凶猛”的误解实在太深了,我们总觉得这四个字只属于职业拳台上戴着金腰带的拳手,属于一拳KO的高光镜头,属于荷尔蒙爆棚的暴力美学,但在这家开在老小区底商的小拳馆里,我见过的“凶猛”,从来都和打服别人没关系。
不是只有金腰带上的拳头,才配叫凶猛
大刘第一次来拳馆的时候,活脱脱就是标准“社畜”模板:穿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鼓鼓囊囊的电脑包,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站在门口犹豫了十分钟才敢进来,小声问教练:“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能练吗?”
那时候他刚被医院确诊中度焦虑,996的工作节奏熬了三年,项目上线前被老板全盘否定的那天,他站在公司23楼的窗户边,突然觉得喘不上气,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建议他找点能“发泄情绪”的运动,他顺着导航就摸来了这家拳馆。
刚开始他连缠绷带都学了三天,打十分钟沙包手就肿得像个馒头,第二天还是准点背着电脑包出现,戴个护腕咬着牙接着打,他几乎永远是馆里最晚来的那个人,有时候加班到十点,离馆关门还有四十分钟,他也要进来打一会儿沙包,汗透了整件T恤再走,我问过他这么拼干嘛,他一边缠绷带一边笑:“你不知道,我以前被客户骂、被老板怼,连个敢顶嘴的地方都没有,那些气都憋在心里,堵得我睡不着觉,现在我对着沙包打,每一拳都把那些糟心事打出去,打完了洗个澡回家,觉都睡得香。”
他第一次上台对练是三个月前,对手是个刚上大二的学生,练了半年,开场才一分钟,对方一拳擦过他的护具打在鼻子上,鼻血唰就流了下来,教练刚要喊停,他抬手把鼻血一擦,塞了两张纸巾在鼻孔里,闷声说:“继续。”那场他当然输了,下来的时候嘴角还破了点皮,可是他没沮丧,拉着那个学生问了十分钟刚才自己出拳的漏洞,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跟他做项目复盘的时候一模一样。
上周赢了老周的那场对练,前两局他一直躲,老周的直拳又快又猛,他被逼得好几次退到围绳边,第三局最后十秒,老周出右拳漏了空档,他一个左摆拳接直拳,稳稳打在老周的护具上,直接把老周打退了两步,裁判吹哨判他赢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愣了两秒,然后突然跳起来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馆都能听见。
下来他喝了半瓶功能饮料,跟我说:“上个月我熬了三个大夜做的项目,上线前又被老板毙了,我那时候在公司楼梯间坐了半小时,满脑子都是不想干了,后来我突然想起上次对练被打流鼻血都没认输,这点事算个屁啊,我改不就行了?你看,我这不也打赢老周了?”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对普通人来说,拳头的凶猛从来不是用来揍人的,大刘的拳头打的是憋了几年的委屈,是“我不行”的自我否定,是那些快要把人压垮的工作压力,他不需要拿金腰带,打赢了那个快要被生活打垮的自己,就已经够凶猛了。
凶猛的从来不是拳头,是攥紧拳头时不肯认输的那口气
馆里还有个固定的“老年学员”,56岁的张姨,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每周二四六早上八点准到,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还准时。
她刚来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穿碎花长袖衬衫,还套着防晒袖套,打沙包都不敢用力,打两下就停,总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别给打坏了,我儿子瞎花钱给我报的课”,教练也不急,从最基础的站姿开始教,每次都夸她“姨你这动作比好多年轻人都标准”,她才慢慢敢放开手脚练。
去年夏天馆里搞免费的女子防身术公益课,教练找助教模拟“色狼”,抓着女生的手腕教大家怎么借力挣脱,轮到张姨的时候,助教轻轻抓着她的手腕,她按照教的动作往下一压再一拧,直接把助教的手给拧开了,她自己都愣了两秒,然后突然就哭了,吓得我们赶紧过去递纸。
后来休息的时候她才跟我们说,她23岁刚当老师那年,下晚自习送学生回家,回来的路上被个男的堵在小巷子里,抓着她的手腕不让走,她那时候吓得浑身发软,连喊都喊不出来,还好有路人经过,那男的才跑了,这事她藏了33年,连老伴都没告诉,那时候她就想,要是自己有本事能挣脱就好了,没想到大半辈子过去了,居然学会了。
从那之后张姨练得更勤了,现在她打组合拳的速度和标准度,比好多练了半年的年轻人都强,上个月她在菜市场碰到小偷摸一个小姑娘的挎包,想都没想就走过去,一把攥住小偷的手腕,小偷瞪她让她少管闲事,她手上一用力,按教练教的卸力法子把小偷的手往后一拧,小偷疼得嗷一声就蹲地上了,她站在那喊“抓小偷”,周围的人过来就把小偷按住了。
后来小姑娘要给她买东西道谢,她摆手说不用:“我这练了大半年的拳,这点事不算啥,以前我碰到这种事躲都来不及,现在我不怕了,我有劲儿,真打起来我也能扛两下。”
你看张姨的拳头,也没打过什么专业比赛,可是够不够凶猛?太凶猛了,她的拳头打走的是藏了33年的恐惧,是面对恶的时候的那份怯懦,是大半辈子都刻在骨子里的“我不行”,她攥紧拳头的时候,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终于不用再怕了,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才是真的凶猛。
拳头凶猛的另一面,是比谁都懂的克制和温柔
这家拳馆的老板阿凯以前是省队的拳击运动员,19岁拿过全国青年赛69公斤级的冠军,本来要进国家队的,后来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没法打职业了,就退役开了这家社区拳馆,收费比周边的拳馆便宜一半,还开了公益班,免费给留守儿童和低保户的孩子教拳。
他的馆门口贴了一张特别醒目的规矩:“凡本馆学员,在外主动寻衅滋事的,终身禁止入馆。”我刚去的时候还问过他,练拳不就是为了能打吗?怎么还不许人动手?他当时正在给小孩缠绷带,抬头笑了笑说:“练拳首先要学的不是怎么出拳,是怎么收拳,你知道自己一拳下去有多大劲儿,还能在气头上收住手,那才叫真本事。”
去年有个刚练了两个月的职高小孩,跟同学在外头吃饭起了冲突,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刚好阿凯也在那吃饭,过去一把就把他拽到身后,跟对方道了歉,把小孩带回了馆里,他让小孩对着沙包打了一小时,打累了蹲在地上喘气,阿凯蹲在他旁边说:“你刚练俩月,就觉得自己能打了?我打了十年拳,都不敢随便跟人动手,你知道你一拳下去,轻了把人打住院,重了可能把人打死,你自己的一辈子也赔进去了,值得吗?我们练拳的,拳头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你能在生气的时候收住拳头,那才叫真的凶猛。”
那个小孩后来再也没跟人打过架,现在还在馆里练,上次我还看见他帮小区里腿脚不好的李奶奶扛大米上五楼。
馆里还有个自闭症的小男孩叫浩浩,今年10岁,爸妈带他去了好多康复机构都没用,偶然路过拳馆,抱着试试的心态给报了名,阿凯每次给浩浩上课都特别慢,教他出直拳,让他跟着喊“哈”,浩浩刚开始不敢出声,练了快一个月,第一次出拳的时候小声喊了一下,他妈妈在旁边当场就哭了。
现在浩浩练了快一年,已经敢跟馆里的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了,上次馆里搞亲子活动,他还上台跟阿凯配合打了半分钟的靶,台下的人都给他鼓掌,他站在台上,嘴角偷偷翘着,特别可爱,阿凯说:“好多人觉得我们练拳的都是粗人,其实不是,你知道自己的拳头有多重,才会更小心不要伤到别人,力量从来不是用来伤害的,是用来拉着那些掉在泥里的人,往上走的。”
我自己练拳也快一年了,去年我写一篇体育深度报道,改了八版还是被客户退回来,编辑说我写的东西没有温度,我蹲在楼下便利店门口哭,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吃写作这碗饭的料,刚好刷到阿凯发的9块9体验课的朋友圈,我就买了去了,第一次打沙包的时候,我把所有的委屈都憋在心里,一拳一拳地砸,打了四十分钟,手套都汗透了,出来吹着晚风,突然就觉得,不就是改稿子吗?大不了改第九版第十版,有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我每次写不出来稿子就去馆里打半小时沙包,灵感反而来得更快,以前我总觉得“凶猛”是个贬义词,是张牙舞爪,是咄咄逼人,直到练了拳才知道,真正的凶猛根本不是你能打赢多少人。
是你被生活揍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还能攥紧拳头站起来;是你受过几十年的伤,还敢直面自己的恐惧;是你明明有一拳把人打倒的能力,却选择收住拳头,去帮别人撑一把伞。
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这辈子都没机会站上职业拳台,也拿不到金腰带,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拳头:可能是你熬了无数个夜练出来的专业能力,可能是你面对不公敢说“不”的勇气,可能是你被打倒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韧性。
拳头凶猛,猛的从来不是那点肌肉的力量,是我们不肯向生活认输的那股劲,只要你敢攥紧自己的拳头,你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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