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背着双肩包坐了7小时高铁,又转了2小时颠簸的乡村大巴,终于踩进了贵州黔东南州台盘村的水泥地面,耳边全是篮球砸在球场的“咚咚”声,混着苗语的欢呼声、卖冰粉的吆喝声、芦笙的吹奏声,风里飘着折耳根和烤肠的香味,我知道,我盼了大半年的第四届“村BA”全国总决赛,终于到了。
作为一个跑了5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去过CBA总决赛的VIP看台,也去过NBA海外赛的媒体席,见过聚光灯下完美无缺的职业球星,也见过造价几亿的现代化球馆,但没有任何一个赛场,能像台盘村这个连顶棚都没有的露天球场一样,刚踏进来就让人鼻子发酸。
站在总决赛场的“非职业球员”:有人送快递,有人种橘子
这次来参加第四届“村BA”总决赛的24支队伍,没有一支有职业球员,球员名单拉出来,你能看见各种千奇百怪的职业:快递员、果农、理发师、挖掘机司机、小学老师、正在读大学的00后,甚至还有已经退休的60后大叔。
我印象最深的是广东东莞大朗镇松柏朗村队的首发后卫阿明,32岁,送了8年快递,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他投进第三个关键三分的时候,抬起手擦汗,我看见他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疤,手背上全是常年搬快递磨出来的茧子,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跟我说,那道疤是去年双11的时候,雨天路滑骑电动车摔的,缝了3针,刚拆线就偷偷跑去村里的球场练球,老婆追着骂了他三天“不要命”。 “我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分拣快递,送到下午5点多才能收工,回家扒两口饭,把书包往老婆手里一塞就往球场跑,练到10点多才回家。”阿明挠着头笑,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安踏球鞋,鞋边已经补了两次,是他去年生日老婆送的礼物,“我这个水平,放CBA连替补席都摸不到,但是在这里,我是我们全村的英雄。” 那场总决赛阿明打了37分钟,投进3个三分,最后队伍以2分的优势赢了重庆队,下场的时候他7岁的儿子举着画着歪歪扭扭的“爸爸最棒”的纸板冲过来,他抱着儿子举得老高,球衣上的汗蹭了儿子一脸,看台上松柏朗村来的几十个村民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那个场景,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球星夺冠的画面都动人。
还有重庆队的中锋老周,41岁,家里种了200棵沃柑树,1米89的个子,核心力量比很多20岁的小伙子还稳,对阵甘肃队的那场,他一个人抢了17个篮板,其中6个是前场板,我注意到他比赛的时候裤腿边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他跟我说,出发去贵州的前一天,他还在果园里挑粪施肥,怕耽误比赛,买了凌晨的硬座票坐了12小时才到贵阳,“家里的沃柑树都交给我老婆了,我就想打一次全国的比赛,一把年纪了,不给自己留遗憾。”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被人问“普通人搞体育有意义吗?既赚不到钱,又出不了名,还耽误干活”,但在第四届“村BA”的赛场上,我看到了最直接的答案:意义从来不是外界给的,是你站在场上,听见全村人喊你名字的时候,那个从心底冒出来的热气,比任何百万奖金、黄金奖杯都实在。
没有天价奖金的赛场,欢呼声比NBA球馆还响
很多人问我,村BA到底和职业球赛有什么不一样?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奖品。 第四届“村BA”的冠军奖品是一头重达666斤的散养黄牛,亚军是两只黑山羊,季军是3头小香猪,优秀奖的奖品是当地的大米、菜籽油和毛尖茶,全是实打实的农产品,连个镀金奖杯都没有。 但就是这样一个“抠门”的赛事,现场的欢呼声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职业球馆都大,我在现场遇到了68岁的王大爷,从贵阳坐了3小时的车过来,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篮球,现在膝盖磨损严重打不了了,专门带了小马扎,提前3小时来占第一排的位置,“我去年第三届就来了,今年第四届怎么能不来?现场看和看电视完全不一样,你闻闻这风里的烟火气,电视里哪有?” 还有个从美国来的小伙子杰克,之前是NCAA二级联盟的替补球员,在上海做交换生,刷抖音刷到村BA的视频,专门坐了10小时的车来现场,他跟我说,他之前打球,观众都是买票来看的,赢了有奖金,输了要被教练骂、被观众喷,“但是这里不一样,不管你投进还是投丢,大家都给你鼓掌,中场休息的时候还有苗族姑娘拉我一起跳芦笙舞,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打球这么开心,这是我见过最酷的篮球赛。” 你在村BA的赛场上,看不到穿着超短裙的专业啦啦队,中场休息的节目全是当地村民自己上:穿银饰的苗族姑娘跳芦笙舞,村里的大爷上去唱山歌,甚至有个卖烤肠的大哥,举着话筒主动跑上去唱了一首《水手》,全场几万人跟着大合唱,那个氛围,我在坐满几万人的鸟巢体育馆里都没感受过。 很多人说村BA“土”:没有专业的恒温场馆,下雨了观众就得撑着伞看,球员的球衣上还印着本地合作社的广告,连球场上的边线都是村民自己用油漆画的,但恰恰是这份“土”,才是它最珍贵的地方:它不设置任何门槛,不管你是送快递的、种橘子的、卖烤肠的,你都能成为这个赛场的一部分,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它是所有普通人都能触碰到的快乐。
从“村里的球赛”到全国IP:为什么我们爱了第四届的村BA?
我采访了台盘村72岁的老支书,他说村BA其实从1936年就开始办了,那时候条件差,球场是泥地,篮球是用旧布缝的,赢了的奖品就是几斤大米、几块肥皂,办了几十年,都只有周边几个村的人来玩,2021年有人把比赛的视频发到网上,突然就火了,2022年第三届村BA直接上了央视,今年第四届,更是有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的队伍报名,最后筛选出24支队伍来打总决赛,线上直播累计播放量超过12亿,全网相关话题阅读量破300亿。 很多人说村BA的火是流量密码,是炒作,但我在现场待了7天,我知道它能火到第四届,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营销手段,而是它踩中了我们所有人心里最柔软的那个点:我们看多了资本堆砌的职业赛事,看多了人设完美的体育明星,看多了饭圈化的拉踩和撕逼,我们太需要一个属于普通人的赛场了。 我在现场还遇到了来自山东菏泽的00后志愿者小宇,他是体育学院篮球专业的大三学生,暑假专门申请来做志愿者,每天要帮着维持秩序、给球员送水,晒得黢黑,脖子上脱了一层皮,他跟我说:“我之前总觉得,学篮球以后要么打职业,要么当体育老师,不然就白学了,这次来看到这些叔叔伯伯,有的比我爸还大,打球的时候眼里的光比我还亮,我毕业之后就回我们村,也办个这样的篮球赛,我们村的小孩现在打球还要跑5公里去镇上,我要给他们建个自己的球场。” 你看,村BA的意义从来不是选出多少厉害的球员,而是给所有普通人心里种了一颗种子:原来我哪怕不是职业球员,我也能站在全国的赛场上打球,也能被几万人欢呼鼓励,这才是它能火到第四届,而且会一直火下去的根本原因。
第四届不是终点,是民间体育的新起点
在去现场之前,我其实也有担心:村BA火了之后会不会过度商业化?会不会以后全是广告,再也没有以前的味道了? 但这次待了7天之后,我的顾虑全消了,我看到的赞助商都是当地的农业企业,打的广告是贵州的茶叶、台江的大米、黔东南的蜡染,甚至球场周边的摊位,全是当地村民摆的:卖冰粉的阿婆一天能赚2000多,卖银饰的小姑娘说这几天的收入抵得上平时三个月,之前那个种沃柑的老周,比赛之后有很多观众私信他买沃柑,他说这几天接了300多单,比去年双11的订单还多,“我打算拿这部分钱,给我们村的小学修个小篮球场,让小孩放学就能打球,不用再跑土路去镇上。” 我从来不反对民间体育商业化,反而觉得适当的商业化能让它走得更远,但核心不能变:就是要让普通人当主角,要让体育回归生活本身,现在全国已经有超过20万个村级篮球场,很多地方都开始办自己的“村BA”“村超”“村排”,甚至还有“村运会”,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放下手机,走到球场上去,这才是第四届村BA给我们带来的最好的礼物。 总决赛结束的那天晚上,全场几万人举着手机手电筒晃,像一片流动的星空,冠军队牵着黄牛站在领奖台上,黄牛还哞了一声,全场都笑了,球员和观众手拉着手跳芦笙舞,篮球被扔到空中,又落下来,咚咚的声音混着笑声、歌声、欢呼声,飘得很远很远。 我站在人群里,突然想起阿明跟我说的那句话:“我每天送快递的时候,都把篮球放在快递车的筐里,等红灯的时候拍两下,觉得日子都有奔头。”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输赢,它是快递员车筐里的篮球,是果农裤腿上的泥点,是几万素不相识的人聚在一起,为一个进球欢呼的瞬间,第四届村BA结束了,但那些藏在篮球蹦跳声里的滚烫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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