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大理100越野赛的终点线,我对阿布定的第一印象特别深刻:飘着冷雨的凌晨两点,他披着磨得起球的灰色抓绒冲线,脖子上还挂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牦牛肉干,脚边跟着一只摇尾巴的黄狗,是他从丽江家里一路带来的“陪跑员”阿黄,组委会工作人员给他挂季军奖牌的时候,他攥着奖牌反复摸了好几遍,第一句话是问“奖金够不够我给村里娃买20双运动鞋?” 那天我在终点采访了他3个小时,后来又特意跑去丽江他的老家住了两天,我总觉得,很多人挂在嘴边的“体育精神”四个字,在这个38岁的纳西族汉子身上,才算是落了地。
雪山脚下跑出来的“野路子”跑者
阿布定的家在丽江玉龙县奉科镇的一个小山村里,出门抬头就是玉龙雪山的余脉,金沙江在村子脚底下绕了个弯,他从小就是在山路上跑大的:小学在3公里外的镇上,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揣着个烤土豆跑着去上学,晚了就要被老师罚站;初中毕业之后家里供不起他继续读书,他就留在家里帮父母放20多头牦牛和十几只羊,每天赶着牛羊在海拔2800到4200的山林里转,一天走个二三十公里是常态。 “那时候哪知道什么是跑步啊,就知道脚底下快一点,牛羊就不会丢,就能早点回家吃妈妈做的酥油茶。”阿布定跟我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比别人能跑”是2019年,县里组织玉龙雪山大众登山赛,报名费50块钱,前3名有奖金,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没买专业鞋,穿了双下地干活的解放鞋就去了,结果他比第二名早了42分钟冲顶,组委会的裁判都懵了,反复查了沿途的三个打卡点,甚至调了监控,确认他没抄近道,才敢把冠军的奖金1000块钱递到他手里。 我问他当时拿了奖金第一件事做了什么,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给我妈买了个新的酥油茶桶,之前那个用了十几年漏了,她一直舍不得换。” 那天我跟他一起走了一段他平时放牛的山路,碎石子混着松针,坡度接近40度,我走两步就要喘,他背着个装了半筐松茸的竹筐,走得轻轻松松,还时不时回头等我,我当时就在想,我们总说专业运动员要科学训练、要顶级装备,但有时候草根体育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健身房里撸出来的,也不是赞助商堆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踩过山石、踩过积雪、踩过几十年的生活磨出来的,阿布定的耐力没有数据支撑,却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生存技能。
摔出来的UTMB入场券:别把热爱只挂在朋友圈
拿了登山赛的冠军之后,有个去当地旅游的越野跑爱好者送了阿布定一双八成新的越野鞋,跟他说“你跑的这么好,应该去参加正式的越野赛,说不定能去法国跑UTMB。”那时候阿布定连UTMB是什么都不知道,回去查了半天手机才知道,那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越野跑赛事,被称为跑者的“朝圣之地”。 但参加比赛要花钱,报名费、交通费、住宿费,对于当时一年收入才几万块的阿布定来说,是不小的开销,他一开始只报云南本地的小型越野赛,奖金只要够来回车费和伙食费就去,住不起酒店就睡在赛事起点的凉亭里,补给舍不得买能量胶,就自己揣着妈妈做的牦牛肉干和糌粑,2021年高黎贡165公里组比赛,是他第一次跑百公里以上的赛事,那场比赛下了整夜的雨,山路滑得站不住,跑到120公里的时候他踩空摔进了路边的沟里,左胳膊被树枝划了个10公分长的口子,血瞬间就把袖子染红了,陪跑的志愿者劝他退赛,他撕了块自己的抓绒袖子,撒了点随身带的云南白药绑上,摇了摇头说:“我都跑了这么远了,退了可惜,我还等着拿积分换UTMB的入场券呢。” 最后他咬着牙跑完了剩下的45公里,拿了男子组季军,刚好攒够了UTMB所需的积分,为了攒去法国的路费和报名费,他白天帮当地的山货商跑山收松茸、收虫草,晚上去景区当夜间安保,一天只睡4个小时,攒了8个月,终于攒够了32000块钱,去法国之前,他塞了满满一背包牦牛肉干,还带了十包糌粑,跟我说“国外的东西贵,这些够我吃半个月了。” 我见过太多跑圈的人,朋友圈晒着几千块的越野鞋、几万块的运动手表,每次跑步必拍9张图精修发圈,但是一年也跑不了两次长距离,报了比赛只要天气不好就退赛,可你看阿布定,他连压缩裤都是跑友送的旧的,冲锋衣上补了三个补丁,但是他对跑步的热爱,从来都不是给别人看的,我一直觉得,真正的热爱从来不需要滤镜,你愿意为它吃多少不为人知的苦,你对它的感情就有多沉。
站在UTMB领奖台的那一刻,他想的是家里的牦牛还没喂
2023年UTMB的OCC组(56公里组别)开赛之前,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中国选手,不少国外的参赛选手看到他的装备,还以为他是工作人员,发枪之后,阿布定一开始没敢跑太快,按照自己的节奏上坡,30公里之后开始逐个超车,超过那些穿着顶级装备的欧美选手的时候,路边的观众都在大喊“CHINA!CHINA!” 最后他以5小时27分的成绩拿到了组别季军,冲线的时候他还穿着那件补了补丁的冲锋衣,手里攥着同去的中国跑友塞给他的国旗,主办方让他穿正装上台领奖,他说他没有正装,就穿着跑步服上去了,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赛后记者采访他,问他获奖感言是什么,他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让翻译都愣了:“我得赶紧回去,家里的牦牛我托邻居喂的,怕人家喂不好,掉膘。” 回国之后,阿布定一下子成了跑圈的名人,不少品牌找他代言,还有MCN机构找他做直播带货,开价一个月最少10万,我问他为什么都拒绝了,他蹲在他家的牛圈边上,边给牦牛喂草边跟我说:“之前有个找我代言的跑鞋,我试穿了一次,跑10公里脚就磨起泡了,那种鞋我怎么敢推荐给跟我一样喜欢跑山的人?还有直播我也不会弄,我就会跑山、放牛,赚我该赚的钱就行,不该我赚的,拿了心里不踏实。” 现在的阿布定还是每天6点准时起床,绕着村子跑15公里,然后回来喂牛、上山收山货,每周六免费带村里的十几个留守儿童跑山,用比赛拿的奖金给孩子们买运动鞋和棒棒糖,我上次去的时候,他正带着孩子们在山路上跑,小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白运动鞋,跑得满头大汗,山风把他们的笑声传得很远。 我当时就觉得,现在体育圈太浮躁了,很多人刚有点名气就想着变现,想着赚快钱,把运动当成了捞钱的工具,但阿布定这种纯粹,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你热爱它,它给你回报,但是你不能糟蹋这份热爱,体育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作秀,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方式,你对它有多真诚,它就会给你多丰厚的馈赠。
我们的体育,不该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
这些年我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马拉松和越野赛,见过太多像阿布定这样的草根跑者:广州的外卖小哥小周,每天送完12个小时的外卖,还要绕着珠江跑10公里,去年跑广马进了3小时,拿了大众组第六;河南周口的农村大姐李姐,每天干完农活就绕着村子跑半马,家里的墙上贴了30多张本地马拉松的奖状;还有沈阳的退休工人王叔叔,62岁了,每天跑5公里,已经跑了15年,跑坏了30多双运动鞋。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上拿更多的金牌,就是有更多的顶级运动员,但我一直觉得,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少数冠军,而是成千上万像阿布定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专业教练,没有昂贵的装备,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是真的把运动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他们的热爱没有任何杂质。 阿布定的意义,从来不是他拿了UTMB的季军有多厉害,而是他给了太多普通人希望:你不需要出生在体育世家,不需要花几万块钱买装备,不需要有团队给你做后勤,只要你真的喜欢,只要你愿意坚持,你也能站在全世界最高的赛场,让所有人看到你的光芒。 上个月我又去丽江看他,他正坐在村口的石头上修鞋,那双穿了3年的越野鞋鞋底磨破了,他找了块轮胎皮自己补,我问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对着不远处的玉龙雪山抬了抬下巴,笑得特别爽朗:“明年想去跑UTMB的100公里组,争取拿个冠军,给我们村里的娃做个榜样,告诉他们只要肯跑,山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他补鞋的手糙得满是茧子,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我突然就想起了大理100终点那个飘着雨的凌晨,他抱着阿黄啃牦牛肉干的样子,那就是我见过的,体育最动人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掌声,就是一个人踩着自己熟悉的土地,一步一步,跑向自己想要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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