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亚运会男篮半决赛对阵菲律宾的终场哨响时,我爸攥在手里25年的八一队纪念茶缸“哐当”一声砸在茶几上，搪瓷磕掉了一块，褐色的普洱茶水流了一沙发，我们俩谁都没动，就盯着屏幕里蹲在地板上捂脸的中国男篮队员，和旁边欢呼着抱成一团的菲律宾球员，那天我的朋友圈被刷了屏，一半人在骂“拿着高薪不干活的软蛋”，一半人在发“我的青春结束了”。
我爸62岁,去年刚做了心脏支架，医生千叮万嘱不能激动，那天他吃了半片降压药，坐在沙发上闷了半小时，第一句话是：“我以为08年是起点，没想到是巅峰啊。”我本来想开口安慰他，结果自己鼻子先酸了。
那个摔了茶缸的老球迷，攒了30年的男篮情结
我爸的篮球记忆,是跟中国男篮的黄金时代绑在一起的。 1994年多伦多世锦赛，中国男篮第一次闯进世界前八，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跟同宿舍的3个同事凑了3个月工资，买了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十几个人挤在10平米的小屋里看球，赢西班牙那天，有人碰倒了暖壶，滚烫的开水浇在脚上都没觉得疼，一群人光着脚在楼道里喊“中国赢了”，喊到邻居过来敲门投诉。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王治郅迎面封盖了“海军上将”大卫·罗宾逊，我爸那天在单位传达室看的球，喊得整个办公楼都能听见，后来他把那张封盖的剪报贴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里，贴了二十多年，现在翻出来还能看见他当年写在旁边的小字：“咱中国人也能盖NBA巨星的帽。” 2008年北京奥运会我刚上初二，男篮赢德国闯进八强那天，我爸带我去楼下烧烤摊，给我点了一瓶北冰洋，他自己喝了三瓶冰啤，拍着我的肩膀红着脸说：“看见没，这就是咱中国的爷们。”那天他花了20块钱买了一张姚明的海报，贴在我卧室的墙上，贴了整整12年，去年装修摘下来的时候，海报背面还写着他的字：“2008.8.16，中国男篮，牛。” 我对篮球的所有记忆，几乎都是跟我爸、跟中国男篮绑在一起的，小时候放暑假跟他去单位，他跟同事打球，我坐在场边啃冰棍，听他们聊胡卫东的三分、刘玉栋的中投、姚明的梦幻脚步；后来我上高中开始打球，他攒了三个月奖金给我买了第一双耐克篮球鞋，说“要打就好好打，别给咱男篮丢人”。 那天看完输给菲律宾的比赛，我半夜翻他的手机相册，看见他前几天特意提前预约了亚运会男篮决赛的门票，订单躺在未支付列表里，他本来想带着我妈一起去杭州看球的。 其实我特别懂那些看完球骂人的球迷，我们骂的从来不是“输球”这件事，是恨自己攒了几十年的念想，好像突然就没了落脚的地方，我们这代人、我爸那代人，对中国男篮的感情早就不是对一项运动的喜欢了，是把自己的青春、对“努力就有回报”的信念、对国家的自豪感，全都绑在了这支队伍身上，就像你家孩子考了倒数第一，你骂他，不是想让他退学，是盼着他下次能把分数挣回来啊。
别只骂球员，输球是整个篮球圈子的“集体感冒”
半决赛结束后有记者问主教练乔尔杰维奇,为什么最后时刻球员不敢对抗，乔帅说：“我在更衣室问过他们‘你们想赢吗’，没人敢回答我。” 我当时看到这句话气得摔了手里的矿泉水瓶，觉得这帮球员真的是没有一点血性，但后来上周我去家旁边的师范大学打野球，碰到了一帮高二的小孩，组队跟我们打3v3，我突然就懂了问题根本不止出在场上的12个人身上。 那几个小孩里有个穿郭艾伦球衣的，花活玩得特别溜，背后运球、胯下交叉步耍得比职业球员还好看，但是一有身体对抗就往后躲，打了十分钟喊了八次犯规，稍微碰一下就说“你打球怎么这么脏”，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天，问他怎么不练练对抗，他撇撇嘴说：“练那个干嘛？我拍短视频就靠这些花活吸粉，现在都有20多万粉丝了，接一条广告比打市赛拿的冠军奖金还多，我练对抗受伤了得不偿失啊。”我问他将来想不想打职业，他笑得特别无所谓：“打职业多累啊，天天训十几个小时，赚的还不一定有我当网红多，我傻啊？” 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看，现在整个篮球圈子的风气就是这样：青训选苗子先看脸够不够上镜，联赛搞营销先炒CP造流量，球迷看球先看颜值再看球技，连家长送孩子去学篮球，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我家孩子基础练得怎么样”，是“他什么时候能打比赛涨粉，什么时候能当网红”。 这两年刷短视频你也能看见，好多CBA球员休赛期不是去泡训练馆特训，是跑各种网红野球赛，出场费一场十几万，比打联赛的赢球奖还高；有的球员天天拍段子搞直播，粉丝比二三线明星还多，休赛期晒的都是旅游、参加活动的照片，很少有人晒力量房的训练照，上次我看到一个采访，说国内某一线后卫，休赛期两个多月没碰过篮球，临到赛季开始才紧急减重，你说这样的状态，打国际大赛能不腿软吗？ 对比一下绝杀我们的菲律宾球员布朗利，35岁的年纪，去年还在NBA发展联盟打球，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馆练力量，这次亚运会他场均打39分钟，最后时刻还能顶着两个防守球员冲篮下暴扣，而我们的球员最后两分钟跑的脚步都飘了，连空位投篮都碰不到篮筐，赛前热身的时候更有意思，我们的球员在场上玩花式扣篮、背后传球，引得旁边的观众尖叫连连，菲律宾的球员全程在练折返跑、接球跳投、对抗上篮，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你说这是某几个球员的问题吗？不是的，这场输球就像整个篮球圈子的一次集体感冒，发烧的是场上的12个球员，病根是整个行业的急功近利：大家都想赚快钱，都想走捷径，没人愿意沉下心练十年基础，没人愿意坐几年冷板凳等一个上场的机会，在这样的环境里，你指望能出下一个胡卫东、下一个姚明？太不现实了。
骂完之后，我们还能为中国篮球做点什么？
半决赛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刷到一个视频，中国男篮的大巴从场馆开出来的时候，外面围了上百个球迷，我以为大家会围上去骂，结果所有人都举着牌子在喊“没关系，加油”，还有个穿14号球衣的小姑娘，举着的牌子上写着“我还等你们下一个四年”，我当时看着视频就哭了。 你看，我们骂归骂，心里还是抱着盼头的。 我有个发小在东莞的一家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他跟我讲过一个小孩的故事：小孩叫小宇，爸妈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家里条件不好，穿的球鞋都是教练和队友凑钱给他买的，但是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练球，晚上9点才走，每天固定投1000个两分球、500个三分球，雷打不动，下雨的日子就在走廊里练运球，手指磨破了缠个创可贴继续练，今年广东省青少年篮球联赛，他场均拿28分，带队拿了U14组的冠军，现在已经被广东宏远的青训队选走了。 之前有好几个家长跟我发小建议：“你让小宇也拍点短视频啊，他打球那么好看，涨粉快，接两个广告就把学费赚回来了，不比熬青训有前途？”我发小每次都骂回去：“篮球是打出来的，不是拍出来的，现在这些赚快钱的路子，就是毁了这孩子。” 你看，还是有人愿意沉下心做实事的，还是有小孩愿意为了篮球死磕的。 这次亚运会虽然输了，但我们也不是没有收获：19岁的崔永熙第一次打国际大赛，一点都不怯场，敢突敢投，面对比自己高十公分的外援照样敢上去对抗；胡金秋每场比赛都拼到腿软，铜牌赛打中国台北，他打了40分钟拿了20分11个篮板，下场的时候走路都一瘸一拐的，采访的时候还在说“是我没做好，对不起大家”；还有之前被大家骂了好几年的胡明轩，铜牌赛拿了全队最高的24分，好几次冲到篮下跟对方的内线拼抢，赛后好多之前骂过他的球迷都在他的微博下面道歉，说之前太偏激了。 我特别想跟那些说“以后再也不看中国男篮”的人说，别因为一次输球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我们骂完之后，能不能多给年轻球员一点容错空间？能不能多给青训教练一点支持？能不能别再天天捧着那些只会耍花活的网红球员，多给那些埋头苦练的小孩一点关注？ 中国篮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骂出来的，是靠一个一个愿意每天投1000个篮的小孩，靠一个一个愿意扎根青训十几年的教练，靠一群愿意陪着他们输也愿意陪着他们赢的球迷，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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