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暑假我姐临出差前把刚上二年级的儿子浩浩塞到我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趁假期把他的围棋入门水平提上去，省得每次去兴趣班都坐不住被老师点名，浩浩是个典型的“短视频原住民”，坐那摸棋子不到10分钟就想摸我手机刷动画，那天他刷到个剪围棋界天才的短视频，画面里一个穿着藏青色和服、留着娃娃头的少年正对着棋盘低头落子，配文写着“围棋史上唯一执黑不败的神，死时才34岁”，浩浩指着屏幕抬头问我：“舅舅，这是谁啊？比柯洁叔叔还厉害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清秀的脸，愣了好几秒才回答他：“他叫本因坊秀策，是所有围棋人心里，永远的少年。”
从乡野“棋痴”到本因坊继承人：哪有什么天生的棋圣，不过是把热爱熬到极致
很多人对秀策的第一印象是“天纵奇才”，但剥开后世给他加的天才滤镜，你会发现他的开局其实和普通小孩没有太大区别，1829年秀策出生在日本备后国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走街串巷的町医，家境并不算富裕，他3岁跟着父亲摸棋子，6岁就能和当地退役的武士下棋不落下风，10岁那年，当时的本因坊家主丈和到当地游学，和秀策下了一盘让子棋，结束之后丈和拉着秀策父亲的手说：“这孩子我要带走，他以后的成就，我们所有人都赶不上。” 刚到江户本因坊道场的秀策，是所有同门眼里的“乡巴佬”：穿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说话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连道场里的规矩都搞不清楚，师兄们练棋都不愿意带他玩，秀策也不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打前辈的棋谱，同门半夜起夜，总看见他的小房间里还亮着煤油灯，他对着棋盘摆棋，手指因为常年捏棋子，指腹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入段考试的时候，他连赢3个比他大10岁的师兄，把在场的老师都看傻了，丈和摸着他的头说：“我果然没看错人。” 我当时给浩浩讲这段的时候，他撇着嘴说“肯定是编的，天才哪用这么努力”，我没跟他争，把我之前去本因坊纪念馆拍的秀策的棋谱笔记照片给他看：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哪一手棋有问题，哪一手可以有更好的下法，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他打谱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煤油印，浩浩看完之后没说话，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喊过练棋累，之前每天练20分钟就坐不住，现在每天放学回家主动坐那摆1小时棋，去年年底区里办少儿围棋赛，他拿了个铜奖，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状跟我说：“舅舅，我以后也要像秀策一样，每天好好练棋。” 我一直觉得，“天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敷衍的赞美，它把所有人的努力都轻描淡写地归因为天生的优势，秀策的棋感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几千局、几万手棋熬出来的，他给所有学棋的人上的第一课就是：热爱本身没用，把热爱熬到极致才有用。
一手“耳赤”名垂青史：围棋的魅力，从来不止胜负
如果说秀策的名字有什么家喻户晓的标签,那一定是“耳赤之妙手”，1846年，17岁的秀策和当时已经成名的围棋名人幻庵因硕对弈，那局棋下了整整3天，中盘的时候幻庵已经占了明显的优势，观战的人都觉得秀策输定了，甚至有庄家已经开了盘，赌幻庵赢5目以上，结果下到第127手的时候，秀策轻轻落了一子在斜角，本来气定神闲的幻庵瞬间脸色大变，耳朵唰的一下就红了，在场的人都没看懂这手棋好在哪，直到后来复盘的时候才发现，这一手刚好点中了幻庵棋形的死穴，不管幻庵怎么应对，最后都会输3目以上，这就是围棋史上最有名的“耳赤之妙手”。 我第一次打这局棋的谱的时候才12岁，当时对着棋摆了一下午，都没看出来这手棋妙在哪，还跟我老师说“是不是后人吹出来的”，我老师笑了笑没说话，直到去年我参加市里的业余围棋公开赛，8进4的时候遇到一个下了30年棋的老周，中盘的时候我落后快20目，盘面看起来一点机会都没有，我捏着棋子手都出汗，差点就伸手认输了，那瞬间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秀策的那手耳赤妙手，我稳了稳神，盯着棋盘看了5分钟，在他棋形的断点处轻轻下了一手“碰”，老周当时愣了，盯着棋盘看了快10分钟，叹了口气说“我输了”，最后我半目险胜，赛后我跟老周吃饭，他说我下那手碰的时候，他瞬间后背就冒了一层汗，耳朵嗡嗡的，“跟当年幻庵的感觉一模一样，就像被人一下子戳中了软肋”。 很多外人觉得围棋就是冷冰冰的计算，比的是谁算得准、算得快，其实根本不是，围棋是两个人的精神对话，你下的每一手棋，都藏着你的性格、你的情绪、你当时的状态，秀策的棋被后世称为“平和之棋”，他很少下出那种杀气腾腾的屠龙手，总是用最温和、最巧妙的方式赢棋，就像那手耳赤妙手，不是把对方的棋全部杀光，只是轻轻点中你最薄弱的地方，让你心服口服，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才是围棋最动人的地方：赢很重要，但赢得体面、赢得尊重，更重要。
执黑不败的神话：他把棋品活成了人品
秀策20岁的时候就被定为了本因坊的继承人,之后的十几年里，他参加的所有正式对局，只要执黑棋，从来没有输过，后来有人统计他的职业生涯，执黑胜率100%，执白胜率也超过了80%，这个记录直到现在都没人能打破，后世把他和道策、吴清源并称为“围棋三圣”。 我之前认识一个教了20年围棋的李老师，他说他刚学棋的时候，他的老师第一节课就要求所有人背秀策的棋谱，“学棋先学品，秀策的棋里，藏着最好的棋品”，秀策在江户的时候，名气特别大，很多达官贵人花重金请他下棋，他从来不会端架子，遇到刚学棋的小孩找他讨教，他也会认认真真跟对方下，甚至会故意放慢节奏，给对方留余地，不会把人杀得太难看，他说“下棋是为了让人喜欢围棋，不是为了打击人”，1862年江户爆发霍乱，很多人都往乡下跑，秀策本来已经被家人接到了乡下避难，但是听说本因坊的师父和同门都染了病，他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回了江户，每天在道场里照顾生病的师父和师兄，结果自己也染上了霍乱，去世的时候才34岁，连本因坊家主的位置都没来得及坐。 很多人说秀策的执黑不败是因为他棋力太高，其实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境足够稳，他下棋从来不是为了争名夺利，就是单纯喜欢围棋本身，所以不管对手是成名已久的前辈，还是刚学棋的小孩，他都能放平心态，发挥出最好的水平，现在很多职业棋手一到大赛就发挥失常，不是因为棋力不够，是因为太想赢，太在意名次和奖金，反而失去了对围棋的初心，棋品就是人品，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下出什么样的棋，秀策的棋温润平和，就像他的人一样，永远替别人着想，永远尊重对手，这才是他能成为“棋圣”最核心的原因。
AI碾压人类的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怀念秀策？
现在AI的棋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最顶尖的棋手,柯洁跟阿尔法狗下棋连输三局，很多人都说，现在人类再研究围棋还有什么意义？反正也下不过AI，上个月浩浩跟我说，他最近跟AI下棋，每次都输，输到不想学了，“我再努力也下不过AI，学了有什么用啊”。 我给他讲秀策的故事，给他看秀策的棋谱，我告诉他，AI的棋确实是完美的，但是没有温度，你看不到AI的情绪，看不到它下这手棋的时候是开心还是紧张，看不到它的性格和人生，但是秀策的棋不一样，你看他的棋谱，能看到那个17岁的少年面对成名前辈时的从容，能看到他面对新手时的温柔，能看到他对围棋最纯粹的热爱，秀策创造的“秀策流”布局，直到现在还有很多职业棋手在用，不是因为这个布局比AI的布局厉害，是因为这个布局里藏着秀策的围棋哲学：稳扎稳打，不冒进，不嗜杀，尊重对手，也尊重围棋本身。 去年我去日本东京的本因坊纪念馆参观，看到了秀策当年用过的棋盘，棋盘的右下角有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几十年下棋落子磨出来的，当时旁边站着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也在盯着那个棋盘看，他说他小时候学棋，他爷爷就给他讲秀策的故事，现在他的孙子也在学棋，他还是给孙子讲秀策的故事，那天我们在纪念馆聊了很久，老爷爷说，围棋的传承从来不是传多么厉害的杀招，也不是传赢棋的技巧，是传这种对围棋的热爱，对人的尊重，这些东西，AI永远学不会。 回到开头浩浩问我的那个问题，秀策和柯洁到底谁厉害？我当时告诉他，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就像你不能问李白和现在的作家谁写的诗好一样，他们属于不同的时代，但是他们都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秀策离开我们已经150多年了，但是直到现在，每个学棋的人都会打他的棋谱，每个爱围棋的人都知道他的故事，他就像围棋界的一轮月亮，不算耀眼，但是足够温柔，足够照亮每个在围棋路上摸索的人。 我们怀念秀策，从来不是怀念他“执黑不败”的神话，而是怀念那个永远对围棋充满热爱、永远对人充满善意的少年，怀念他告诉我们的那个道理：下棋和做人一样，赢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对得起你手里的每一颗棋子，对得起坐在你对面的每一个对手，对得起你对这件事最纯粹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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