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常州大学城看江苏女排主场对阵天津的半决赛，特意带上了我62岁的姨，她揣着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里面泡着苏州老家带的碧螺春，怀里还揣着个用保鲜袋装着的桂花糕，说是要给场边坐着的孙玥递过去——我姨粉江苏女排快30年，是看着当年的“小老虎”孙玥从梳着马尾的国家队主攻，变成现在站在场边指导小孩的教练的，那天进场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特别紧，指节都泛白，嘴里念叨着“上一次来现场看球还是2017年拿联赛冠军的时候，那时候惠若琪还在场上跑呢”。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情怀”是个特别虚的词，直到那天坐在常州大学体育馆的看台上，周围坐着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穿着校服攥着手幅的初中生，还有抱着小孩来的年轻夫妻，全场一万多人一起喊“江苏女排加油”的时候，我才明白：江苏女排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俱乐部名字,是刻在几代江苏人生活里的共同印记。
从巷口的排球场到联赛主场，江苏女排是刻在江苏人骨子里的情结
我姨年轻的时候在苏州沧浪区的街道针织厂上班，上世纪90年代厂里有个半露天的排球场，一下班十几个年轻姑娘就占着场地打球，那时候她们的偶像就是江苏女排的孙玥，一个个模仿孙玥的跳发，胶皮排球砸在手上青一块紫一块也不疼，我姨说那时候厂里的大喇叭中午会转播女排比赛，她们端着饭缸子蹲在喇叭底下听，听到江苏女排赢了，下午踩缝纫机的速度都能快一倍。“那时候哪懂什么战术啊，就知道穿蓝白队服的是我们江苏的姑娘，赢了就高兴，输了就跟着掉眼泪”。
2016-2017赛季江苏女排拿联赛冠军那天，我姨刚把我小表妹接放学，在小区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看直播，最后一分惠若琪扣死的时候，她抱着我表妹跳起来，把刚上一年级的小表妹吓得哇哇哭，手里的烤肠都掉地上了，后来她特意去定做了个玻璃相框，把那批队员的合影塞进去，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家里来了客人就要拉着人介绍：“这个是惠若琪，南京的姑娘，心脏做了手术还拿了奥运冠军；这个是张常宁，常州的，扣球特别狠；这个是龚翔宇，连云港的，那时候才19岁，已经是奥运冠军了”。
我身边好多江苏的朋友，说起江苏女排都有类似的记忆：上学的时候学校里的排球队队服都是仿江苏女排的蓝白色，放学了挤在小卖部看比赛，考学出去了只要听到江苏女排赢球的消息，都要特意发个朋友圈庆祝，我之前做一个球迷采访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在深圳工作的南京小伙，他说自己每年联赛都要特意飞回来两场，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球，“我爸年轻的时候带我看孙玥，我现在带我儿子看吴梦洁，这就是我们家的传统”。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城市体育名片”，不是拿了多少冠军印在宣传册上，而是能变成普通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能变成祖孙三代共同的记忆，江苏女排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不是高高在上的专业运动队，是巷口大爷下棋时会聊的话题，是妈妈辈年轻时的偶像，是小孩们放学后排球场上模仿的榜样，是刻在江苏人生活里的,最接地气的情结。
被骂“只会靠新人”的青春风暴，是江苏女排最笨也最诚恳的答案
最近这两年，网上骂江苏女排的声音特别多：“放着好的外援不买，就练一帮小孩出成绩慢”“年年喊青春风暴，年年拿不到冠军，就是浪费天赋”，上次我在球迷群里还看到有人说“江苏女排就是伪青训，要成绩没成绩，练出来的人最后都留不住”。 但只要你去过一次江苏女排的主场，见过那些00后小孩在场上拼的样子，见过散场后趴在球员通道门口等签名的小球迷，你就知道这些话有多荒谬。 上赛季半决赛第三场，吴梦洁第一局扣球落地的时候崴了脚，队医上来喷了两下冷冻剂，她一瘸一拐地就往场上走，教练拦都拦不住，后来第四局局点的时候，她跳起来扣了个后三，球砸在对方场地的死角，全场一万多人站起来喊她的名字，我旁边坐了个10岁的小女孩，穿了件印着吴梦洁名字的球衣，喊得嗓子都哑了，手里的加油棒都敲断了，散场的时候我听她妈妈说，小姑娘是镇江的，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前排票，平时在体校练排球，偶像就是吴梦洁，“她天天在家说要像吴梦洁姐姐一样，以后进江苏女排，进国家队”。
我之前去江苏女排的训练基地采访过，那些00后的小孩，最小的才16岁，每天早上6点起来出操，练力量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问她们苦不苦，都笑着摇头说“不苦，能进一队就已经很开心了”，江苏女排的教练跟我说，不是他们不想买外援，是俱乐部从成立到现在，一直走的就是青训的路，“我们要是买两个强力外援，确实可能短期就能拿冠军，但那这些小孩怎么办？她们练了这么多年，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那中国排球以后靠谁？” 是啊，我们算一笔账就知道：从老一代的孙玥、邱爱华，到黄金一代的惠若琪、张常宁、龚翔宇，再到现在的吴梦洁、周页彤、万梓玥，江苏女排这几十年给国家队输送了多少核心队员？去年世锦赛国家队的大名单里，有4个队员是江苏女排出来的，占了全队的三分之一，那些天天骂江苏女排不出成绩的人有没有想过，如果所有的地方队都为了短期成绩买外援，不给本土年轻球员上场机会,那国家队的人才从哪来？
我一直特别认同江苏女排的这个选择：它没有走捷径，没有为了拿几个冠军就放弃青训的根基，它走的是一条最慢、最笨，但也最踏实的路，这就像我们江苏人做生意的风格，不投机取巧，不赚快钱，一步一个脚印，哪怕前期慢一点，只要根基稳了，以后总有开花结果的那天，现在那些年轻小孩看起来还稚嫩，打关键球还会手抖，但再过三五年，等她们练出来了，不管是对江苏女排还是对中国女排,都是最宝贵的财富。
输球不丢人，丢了骨子里的劲才丢人
今年全锦赛江苏女排拿了亚军，决赛输给天津之后，网上骂声一片，说她们“关键时刻掉链子”“心理素质差”“这么多年还是没长进”，我那天去了赛后的球迷见面会，龚翔宇作为队长，站在台上给球迷鞠躬，说“对不起大家，我们没打好，让你们失望了”，话音刚落，一个70多岁的老球迷举着个袋子走上台，把一包苏州卤汁豆腐干塞到龚翔宇手里，说“小宇啊，别道歉，你们打得很好，我们不急，输了就输了，回家吃饭，下次再来”，那天好多球迷都哭了，不是因为输球难过，是心疼这帮姑娘，龚翔宇带伤打了一整个赛季，吴梦洁肩膀上的肌效贴贴了好几层，周页彤的膝盖上还有伤,她们已经拼尽了全力。
我一直觉得江苏女排的气质，特别符合江南人的性格：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软声细语，但是骨子里特别韧，不肯低头，孙玥那时候打亚锦赛，脚崴了肿得像馒头，还是一瘸一拐地留在场上扣球；惠若琪2015年心脏做了射频消融手术，医生说她以后不能剧烈运动，她还是咬着牙归队，拿了2016年的奥运冠军；龚翔宇这几年作为江苏女排的队长，身上有伤从来不说，只要能上场就绝对不休息，每次输了球都第一个站出来承担责任，这种韧劲儿，是刻在江苏女排骨子里的传承,比任何冠军都珍贵。
说起来我自己也是江苏女排的受益者，前两年我创业做体育自媒体，亏了十几万，那时候天天在家躺着，什么都不想干，就翻以前江苏女排的比赛看，看2017年全运会她们拿冠军，惠若琪最后一锤定音之后哭着和队友抱在一起，看她们赛前升国旗的时候站得笔直，唱国歌的声音比谁都大，我那时候就想，人家姑娘们练了十几年，受了那么多伤，摔了那么多次都能站起来，我这点挫折算什么？后来我咬着牙重新调整方向，现在工作室慢慢走上正轨，也能养活自己了，每次遇到坎儿的时候，我就想想江苏女排的姑娘们，想想她们在场上救球摔得满地滚的样子,就觉得没什么挺不过去的。
很多人衡量一个运动队的价值，就看拿了多少冠军，拿了多少金牌，但我觉得不是，一个好的运动队，是能给普通人力量的，是能让你在生活里熬不下去的时候，想起她们的拼劲，就有站起来的勇气，江苏女排就是这样的，它赢了我们为它高兴，它输了我们也不怪它，因为我们知道，只要那股不肯低头的韧劲儿还在，就总有赢回来的那天，输球不丢人,丢了骨子里的劲才丢人。
江苏女排的未来，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是陪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
前几天我带我姨去看江苏女排的公开训练课，孙玥看到我姨递过来的桂花糕，一下就认出来她了，说“阿姨我记得你，上次联赛你给我送过，特别甜”，我姨站在那笑得像个小女孩，拉着孙玥的手说“你现在带的这些小孩，跟你当年一样，拼得很”，我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跑起来头发飞起来，扣球砸在地上砰砰响，阳光透过体育馆的玻璃照在她们身上，突然就特别感动。 你看啊，一代又一代的江苏女排姑娘，从孙玥到惠若琪，再到现在的吴梦洁，她们在场上跑着跳着，陪着一代又一代的球迷长大，我姨那辈人看着孙玥打球长大，我们这辈人看着惠若琪、张常宁打球长大，现在的00后10后小孩，看着吴梦洁这些小孩打球长大，江苏女排就像一个永远不会老的朋友，站在那里，只要你抬头看，它就在，就永远有那股拼劲。 上次散场的时候我碰到几个初中生，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作业本，在球员通道门口等签名，说等签完名还要回去写作业，明天体育课要考排球垫球，我问她们以后想不想打排球，她们一个个仰着头说“想！我们以后要进江苏女排，要拿奥运冠军！”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江苏女排的未来，从来不是拿多少联赛冠军，多少全运会冠军，是给这些喜欢排球的小孩一个榜样，给她们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给中国排球埋下更多的种子。 现在网上还是会有很多人骂江苏女排，说她们不出成绩，说她们浪费天赋，但我从来不在乎，我知道江苏女排在做的是对的事，我知道那些在场上拼的姑娘们，那些在场下喊加油的球迷们，那些攒着零花钱来看球的小孩子们，都懂它的价值。 江苏女排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个成绩的符号，是刻在江南风骨里的韧，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的光，它赢了，我们陪它笑；它输了，我们陪它等，只要那股不肯低头的劲还在,它就永远是我们心里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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