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回西安老家属院探亲戚,刚进大门就看见老槐树下围着一圈人,蒲扇扇出来的风混着菊花茶的香味飘过来,走近了才听见熟悉的“啪”的落子声——是张爷爷的棋摊又开了,今年92岁的张爷爷已经坐不动小马扎了,窝在轮椅上凑在棋盘旁边,看见我过来还抬抬手打招呼:“丫头,还记得怎么下不?来跟李老头杀一盘?” 我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恍惚间就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夏天: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每天放了学就蹲在这个棋摊旁边,盯着黑白棋子看得入迷,张爷爷总会塞给我半块他孙女吃剩的冰棒,摸着我的头教我“金角银边草肚皮”,落子不能悔,观棋不能语,那时候我总以为围棋是天底下最“接地气”的游戏,直到后来上学听老师说围棋是“琴棋书画”四艺之一,是流传了几千年的高雅文化,我还愣了好半天:这不就是我们楼下老头们每天抢着玩的东西吗? 后来接触的多了我才明白,中国围棋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什么“高雅”的标签,而是它一半飘在世界赛场的领奖台上,一半浸在普通人的烟火气里,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血里的处事哲学。
藏在烟火气里的围棋,从来不是“小众奢侈品”
很多人提起围棋,第一反应都是“门槛高”“费脑子”“是天才玩的东西”,但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围棋从来都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没有那么多高大上的规矩。 上周我去家附近的社区养老中心做志愿者,一进门就看见两张围棋桌围满了人:一边是三个头发花白的大爷,为了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穿蓝背心的王大爷拍着桌子说“你这是耍赖!刚才我这子明明放这儿的”,对面的李大爷头一扭:“谁看见了?落子无悔懂不懂,你都拿起来了还说没悔?”旁边劝架的张叔举着半瓶冰红茶打圆场:“不就是一瓶冰红茶的赌注吗,我请我请,你们俩别吵了。”另一边更有意思,两个穿志愿服的00后小孩,正带着几个七八岁的小朋友下“简化版”围棋,规则改得乱七八糟,谁吃的子多谁就算赢,小朋友举着棋子喊“我吃了你五个!我赢了!”,小志愿者也不纠正,笑着给小孩贴小贴纸。 我朋友家的儿子今年上二年级,去年学校开了兴趣班,小孩哭着喊着要报,学了半年现在水平已经超过了他爸,上周我去他们家吃饭,刚进门就听见父子俩在客厅吵架,小孩举着棋盘哭:“你耍赖!你刚才悔棋了!”他爸挠着头赔笑:“我没悔,我就是放错地方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小孩让了他爸两个子,赢了之后举着奖状绕着客厅跑,他爸转头就给娃转了两千块钱的进阶班学费,跟我说“这小兔崽子还真有天赋,好好学说不定以后能拿奖”。 我始终觉得,判断一项传统运动有没有活力,从来不是看它有多少世界冠军,而是看它有没有走进普通人的生活里,现在很多人说围棋是“小众运动”,其实根本不是:你去各个小学门口看看,一半的托管班都开着围棋兴趣班;你去各个公园转一转,总能看见围着人下围棋的老头;甚至你打开短视频平台,随便搜一搜围棋教学的视频,播放量动不动就上百万,很多人说学围棋没用,不能当饭吃,但就是这些“没用”的时刻,构成了我们生活里最有意思的部分:爷孙俩吃完饭下一盘,老爸和儿子为了一步棋吵半天,朋友聚会掏个迷你围棋下两盘当消遣,这才是中国围棋真正的根——它从来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文物,也不是只有精英才能玩的奢侈品,是刻在老百姓日子里的小乐趣。
从“恐韩”到碾压,中国围棋的崛起是一群人熬出来的
如果说烟火气是中国围棋的根,那竞技赛场上的不服输,就是中国围棋的魂。 我爸是个老棋迷,前两天翻旧物的时候翻出来95年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聂卫平赢了中日围棋擂台赛的新闻,报纸边缘都磨破了,我爸说当年他们整个单位的人凑在一个14寸的黑白电视前面看直播,聂卫平最后赢了的时候,整个单位的人都在欢呼,有人放鞭炮,有人买了啤酒回来喝,比过年还热闹。“那时候日本棋手厉害啊,我们都觉得聂卫平肯定赢不了,结果他硬是扛下来了,你不知道那天我们有多激动”,我爸说的时候眼睛还亮着。 但后来的十几年,是中国围棋的“黑暗时期”:韩国出了个李昌镐,人送外号“石佛”,打遍天下无敌手,常昊、马晓春这些国内顶尖棋手,遇上他几乎都是输,我印象特别深,2005年春兰杯决赛,常昊对战李昌镐,最后半目惜败,我爸那天晚上饭都没吃,蹲在阳台抽了半盒烟,跟我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那时候网上有个词叫“恐韩症”,说中国棋手遇上韩国的就腿软,没人觉得我们能翻过这座大山。 但中国人最不怕的就是“等”,最不怕的就是“熬”,2006年,罗洗河赢了李昌镐,拿了三星杯的冠军,打破了李昌镐对外战番棋不败的神话;后来古力和李世石展开“十番棋”对决,两个当时最顶尖的棋手杀得昏天黑地,最后古力赢了,我爸那天特意买了酱牛肉,喝了二两白酒,说“我们终于能挺直腰板说我们不比韩国人差了”,再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柯洁横空出世,18岁就拿了世界冠军,后来接连拿了8个世界冠军;再现在,00后的丁浩、辜梓豪这些小将已经站了出来,去年LG杯丁浩夺冠,才22岁,现在的世界围棋排名前十里,一半都是中国棋手。 上个月我去杭州的中国棋院分院参观,刚好遇上冲段少年的日常训练:早上6点半,整个棋室已经坐满了小孩,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才八九岁,每个人面前摆着棋盘,低头做死活题,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中午吃完饭休息半小时,又回来练棋,晚上还要复盘到10点多,有个10岁的小男孩,右手握笔的地方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我问他累不累,他挠着头笑:“累啊,但我想当职业棋手,以后赢柯洁哥哥。” 很多人喜欢把中国围棋的崛起归结为“天赋碾压”,我反而觉得这是最不值得说的部分——哪有什么天生的赢家,不过是一群人抱着“别人能做到我们也能做到”的执念,熬了几十年熬出来的,聂卫平当年打擂台赛,赛前吸氧硬扛着高原反应下棋;常昊为了赢李昌镐,研究他的棋谱研究到整宿整宿失眠;古力当年和李世石对战,输了就把自己关在棋室里一整天不出来;现在的这些小孩,每天练十几个小时的棋,放弃了普通小孩玩的时间,才换来了赛场上的胜利,这股不服输的劲儿,才是中国围棋最宝贵的东西。
跳出棋盘的中国围棋,是文化输出的新名片
现在的中国围棋,早就不止是中国人自己玩的游戏了,它成了中国文化输出的一张新名片。 我之前去泰国清迈旅游,逛夜市的时候看见一个小摊子,前面围了好几个泰国小孩,走近了才看见是个华人老师在教小孩下围棋,那个老师跟我说,他在清迈开围棋班已经3年了,现在有一百多个学生,都是当地的小孩,家长们都愿意送小孩来学,觉得能锻炼专注力,还能了解中国文化,有个7岁的泰国小女孩,拿着棋子跟我说“我喜欢围棋,我以后要去中国参加比赛”,说的中文虽然不标准,但眼睛亮得很。 我之前刷B站,看见柯洁的账号已经有700多万粉丝了,他的直播根本不像是职业棋手的直播,有时候讲棋,有时候唠家常,跟网友吐槽“今天点的外卖不好吃”“刚才排位赛又输了”,一点架子都没有,很多网友说自己本来对围棋一窍不通,就是看柯洁的直播入了坑,现在没事还会下个两盘,不光是国内,现在国外的社交平台上,围棋相关的内容也越来越多,很多老外做围棋教学的视频,还有人直播下围棋,之前阿尔法狗和柯洁对战的时候,全球有上亿人观看直播,很多老外就是那时候知道了围棋,知道了这是起源于中国的游戏。 去年冬奥会的时候,冬奥村的休闲区摆了好几副围棋,很多外国运动员都凑过来玩,有人拍了视频发在TikTok上,配文说“这个中国游戏太有意思了,虽然我现在还不会,但我打算回去之后学”,我还看见过一个学了3年围棋的美国留学生发的视频,他说他最喜欢围棋的点是“没有绝对的输赢,你这一步丢的子,说不定下一步就能帮你围出更大的地盘”,他说这句话和他在中国学到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一个意思。 我始终觉得,最好的文化输出从来都不是喊口号,而是用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把我们的文化传出去,围棋就是这样:它有竞技性,大家都爱看高手对决;它有故事性,每个棋手的经历都能打动人;它还有哲理性,一盘棋里藏着中国人几千年来的处事智慧,进退有度,舍小得大,落子无悔,不用我们费劲解释什么是中国哲学,你坐在棋盘前下一盘,就都懂了。
我们今天该怎么爱中国围棋?
现在喜欢围棋的人越来越多,但也有很多奇怪的风气,我觉得挺不好的。 一种是“神化”围棋,觉得围棋是高大上的东西,普通人不配玩,学围棋就必须当职业棋手,必须拿世界冠军,之前有个网友给我发私信,说他儿子今年10岁,学了两年围棋,水平还不错,他纠结要不要让娃走职业道路,我说你先问娃喜不喜欢,如果只是当兴趣爱好也挺好的,结果他说“那怎么行,学围棋不拿世界冠军有什么用”,我觉得这种想法挺可笑的,就像你喜欢打篮球,难道就必须进NBA吗?你喜欢跑步,难道就必须拿奥运冠军吗?围棋就是个普通的兴趣爱好,和打篮球、画画、跳舞没什么区别,只要喜欢,就可以玩,没必要给它套那么多光环。 还有一种是“妖魔化”棋手,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之前柯洁输了一次国际比赛,好多网友跑到他微博下面骂,说他“不务正业”“整天直播不好好练棋”“给中国丢人”,我觉得这些人根本不是真的喜欢围棋,只是喜欢“赢”的感觉而已,棋手也是人,也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也会输棋,不能要求人家每次都拿冠军,这对他们太不公平了。 还有现在很多商家故意炒高围棋的门槛,搞什么“精英围棋班”,一年学费好几万,说学了围棋就能当神童,就能考名校,这也是在消耗大家对围棋的热爱,围棋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消遣,没必要把它变成有钱人才能学的东西。 我觉得普通人喜欢围棋,其实很简单:没事的时候下两盘,不管水平高低,开心就好;看比赛的时候,赢了鼓掌,输了也别骂,给棋手多一点包容;有小孩感兴趣,就教他两招,不想学也没关系,不用把围棋捧得太高,也不用把它贬得一无是处,就让它安安静静待在我们的生活里,待在小区的棋摊里,待在学校的兴趣班里,待在普通人茶余饭后的消遣里,这就够了。
离开老家属院的时候,我看见刚才下棋的小丫头举着棋子凑到张爷爷旁边,奶声奶气地问:“爷爷,我下这儿行不行?”张爷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摸着小丫头的头说:“行行,咱们妞妞下哪儿都对。”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旁边的人还在为了一步棋吵吵闹闹,落子的“啪”的声音,和二十年前我听见的一模一样。 你看,这就是中国围棋最动人的地方:它有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高光时刻,也有小区棋摊里老头们吵吵闹闹的烟火气;它是几千年前古人手里的雅玩,也是现在00后小孩直播里的消遣;它藏着中国人的处事哲学,也成了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名片。 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刻在我们每个中国人的骨血里,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黑白棋子,愿意坐在棋盘前下一盘,它就会一直流传下去,一年,十年,一千年,永远都有活力。(全文42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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