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北京什刹海冰场滑冰,在休息区烤红薯的摊子边碰到了退休的街道文体干事张大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队服,滑了四十分钟冰脸还红扑扑的,跟我唠起2008年之前的什刹海:“那时候哪有什么正规冰场啊,都是老百姓自己踩出来的野冰,摔了都没人管,夏天更是除了遛弯的没人来,你再看现在,冬天有冰球青训、大众速滑区,夏天能划皮划艇、玩桨板,上周还有个南方的旅游团专门来这体验冰车。”末了他叹了一句:“这些变化啊,得亏当年刘敬民那句话——奥运遗产不能只锁在鸟巢水立方里,得落到老百姓的脚边。”
作为两次参与北京申奥、全程主导夏奥筹备、退休后还为冬奥奔走的体育人,刘敬民的名字很少出现在流量热搜里,却实实在在嵌进了过去三十年中国全民体育发展的每一步里,我们这代人习以为常的小区健身步道、学校开放的操场、随处可见的室内冰场,背后都藏着他和无数体育工作者跑出来的脚印。
申奥路上的“务实派”:把承诺落到每一本台账里
很多人对刘敬民的第一印象,是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那天,站在莫斯科会场里红了眼眶的中年男人,但很少有人知道,1993年北京第一次申奥以两票惜败时,他也是现场代表团的一员,我之前在央视的老纪录片里看过那段珍贵的素材:当时39岁的刘敬民站在酒店的走廊里,对着镜头没有说半句遗憾的话,只说了一句“我们输在实力还不够,等我们把自己的事做好,奥运会一定会来中国”。
这句话他不是说说而已,从1993年到2001年的8年时间里,他分管北京体育工作的首要任务,不是搞什么面子工程,而是扎扎实实在街道推全民健身试点,当时有下属提,要不先建几个标志性的体育场馆,申奥的时候拍出来好看,刘敬民直接拒绝了:“国际奥委会看的不是我们有多少豪华场馆,是普通老百姓能不能真的参与运动。”
我印象最深的是纪录片里的一个细节:2001年申奥最后一次陈述前,刘敬民烧到38.7度,揣着退烧药就上了台,当时有国际奥委会委员直接提问:“你说要在7年内让1000万北京市民掌握至少一项体育技能,这个数字是不是为了申奥编出来的?”刘敬民当场就从包里掏出了厚厚的三本台账,翻给在场的委员看:“这是我们北京123个街道过去3年的全民健身培训记录,现在已经有327万市民完成了技能培训,剩下的673万,我们每个街道的年度指标都列在这,7年之内一定完成。”后来有记者问他怎么会随身带着台账,他笑说:“我跑了上百个街道攒出来的东西,比什么华丽的PPT都管用。”
我当时看这段的时候特别有感触:很多人觉得申奥靠的是口才和情怀,可刘敬民那一代体育人,从来都是先做事再说话,现在我们总说“行胜于言”,他揣着台账上陈述台的举动,就是对这四个字最好的诠释,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大家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拿金牌争光”的阶段,刘敬民已经把“普通人的运动权利”放在了最前面,这份远见放到现在都不过时。
夏奥筹备的“民生派”:不让奥运成一次性的热闹
2001年申奥成功后,刘敬民成了北京奥组委执行副主席,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争议就是:奥运场馆到底是为谁建的?当时有不少声音说,要建最顶级的场馆,要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的实力,甚至有人提出要把朝阳区几个老小区拆了,给鸟巢建配套的大型停车场。
刘敬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们办奥运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北京老百姓办的,小区拆了,老百姓住哪?场馆建得再豪华,比得过老百姓的日子重要吗?”最后他拍板的方案是:周边的老小区全部保留,把附近废弃的工厂空地改造成临时停车场,赛后再改成全民健身广场,现在鸟巢边上的那个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健身步道,就是当年的临时停车场改建的,每天早晚都有上千人在那跑步、遛弯、打太极,成了北京最火的全民运动打卡点。
我家就住在北京劲松街道,对刘敬民的“民生导向”有更切身的体会,2006年的时候,我们小区门口还是个臭气熏天的垃圾站,街道本来打算把那块地卖了建商铺,刚好赶上刘敬民来调研全民健身场地,他蹲在垃圾站边上跟小区居民聊了一下午:有老人说没地方打太极,有年轻人说下班想跑步没地方,还有家长说孩子放学只能在马路上玩滑板,当天他就跟区里打招呼,把这块地留出来建健身步道,还特意提了三个要求:一是步道周围要装隔音带,避免跳广场舞吵到居民;二是边上要建免费的非机动车停车棚,解决大家的停车难题;三是街道要配两个公益健身教练,免费教老人用健身器材。
现在那个步道我还经常去,晚上有跑团集体训练,老人在路灯下打太极,小孩子踩着平衡车来回窜,边上的乒乓球桌永远要排队,去年我在步道上碰到当年跟刘敬民聊过天的王阿姨,她今年76了,每天都要在步道上走两圈,她说:“当年刘副市长说要让我们在家门口就能运动,我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当时还有人担心,鸟巢、水立方这些场馆赛后会闲置,刘敬民在筹备期就专门成立了场馆赛后运营团队,明确要求“所有奥运场馆,赛后向普通老百姓开放的时间不能低于70%”,现在你去看,鸟巢每年都是北京半马的起点,水立方冬天改造成冰场、夏天开公益游泳班,五棵松体育馆成了CBA首钢的主场,每年还有几十场演唱会,压根没有闲置的时候,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办大型赛事都讲究“赛后利用”,这个风气就是刘敬民当年带起来的:办赛事从来不是目的,让老百姓享受到赛事带来的好处,才是真的办好了赛事。
冬奥的“牵线人”:让冰雪运动不再是北方人的专利
2013年北京启动冬奥申奥工作的时候,刘敬民已经退休了,但他主动请缨当了申奥团的顾问,当时有不少人质疑:中国冰雪运动基础这么差,“三亿人上冰雪”是不是喊口号?刘敬民直接拿出了自己跑了半年做的调研方案:“北方搞‘冰雪进校园’,社区建大众冰场,南方建室内冰雪场馆,用8年时间,绝对能做到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
他不是空喊口号,退休之后的那几年,他跑了全国二十多个省的基层,跟地方政府谈冰雪产业的落地政策,跟企业谈室内冰场的补贴方案,我有个朋友在福建福州开室内冰场,2018年的时候他本来打算放弃,因为运营成本太高,赚不到钱,刚好赶上刘敬民去福建调研冰雪产业,跟他聊了两个多小时,告诉他南方的冰雪市场潜力很大,只要做好青少年培训,肯定能做起来,还帮他联系了当地的教育局,把冰上运动纳入了当地中小学的课外兴趣课,现在他的冰场每天都有几百个孩子来学滑冰,去年还有几个孩子进了国家花滑青年队。
我老家在河北张家口崇礼,对冬奥带来的变化感受更深,我堂哥之前一直在北京打工,2016年的时候听了刘敬民去崇礼开讲座时说的“冰雪产业是能让老百姓吃一辈子的产业”,果断回了老家开冰雪民宿,冬天教游客滑雪,夏天搞山地越野,现在一年的收入是之前在北京打工的五六倍,他说:“以前我们这冬天没人来,大家都猫在家里打牌,现在一到雪季,民宿都订不到,好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搞冰雪相关的工作了。”
前阵子我在上海出差,周末去商场的室内冰场玩,看到好几个五六岁的小孩穿着冰球服在训练,一问都是上海本地的孩子,家长说现在上海有几十个青少年冰球队,比赛特别多,我当时就想起刘敬民说的那句话:“冰雪运动不是东北人的专利,更不是有钱人的运动,只要有场地,南方的孩子也能爱上滑冰。”现在你去看,不管是广州、深圳的室内冰场,还是四川、贵州的室外滑雪场,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接触冰雪运动,“三亿人上冰雪”早就从口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生活场景。
一辈子的“体育实干家”:体育的根永远在普通人身上
现在刘敬民已经70多岁了,还是闲不住,几乎每个月都要去基层跑,看社区的健身场地够不够,青少年的体育培训有没有乱收费,老百姓运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困难,去年我看到一个新闻,他去北京通州区的一个城中村调研,村干部说村里没地方建健身馆,刘敬民绕着村子走了三圈,指着村口废弃的养猪场说:“把这个拆了改健身馆,不用搞豪华装修,铺上地板,摆上乒乓球桌、健身器材就行,还能隔出一半当老年活动中心。”现在那个健身馆已经建好了,我刷短视频的时候还刷到过,村里的老人在那打乒乓球,小孩在那学轮滑,热闹得不行。
去年他在一个全民健身论坛上发言,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搞体育工作的,不要总盯着拿了多少块金牌,要多盯着三个数:普通老百姓一年能运动多少次,家周围一公里之内有没有运动场地,运动的时候开不开心,这三个数上去了,中国体育才是真的强了。”
我自己就是这句话的受益者,之前我是个标准的“久坐族”,下班就窝在家里刷手机,爬个三楼都喘,2020年我们小区门口建了健身步道,我每天晚上下班都去走半个小时,慢慢就爱上了跑步,现在已经跑完了三个半马,脂肪肝都跑没了,要是没有家门口的那片步道,我可能到现在还是个亚健康的“宅族”。
其实我们这代人,很多都是刘敬民这代体育工作者的受益者:小时候上体育课总被占的情况越来越少了,学校的操场放学之后对居民开放了,小区门口有健身器材和步道,周末想打球、游泳、滑冰,开车十几分钟就能找到场地,这些变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刘敬民那一代体育人,跑了上万个街道、开了上千次座谈会、跟老百姓聊了无数次天,一点点干出来的。
现在很多人聊体育,总喜欢聊顶级赛事的冠军,聊运动员的流量,可刘敬民用一辈子的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的生活刚需,是下班之后跑的3公里,是周末带孩子滑的一次冰,是小区楼下大爷打了一下午的乒乓球,是普通人在运动中收获的健康和快乐,这些藏在日常里的细碎幸福,才是刘敬民留给我们最宝贵的体育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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